陳桂蘭看著眼前這張笑得過分熱情的臉,手里的包袱下意識地攥緊了些。
她可沒忘,上一次徐春秀這副模樣,是站在她家門口,眼巴巴地瞅著自家兒子陳建軍。
“是挺巧的。”陳桂蘭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她往旁邊挪了挪,想離這個渾身都透著不對勁兒的女人遠點。
徐春秀卻好像沒看懂她的疏遠,又把手里剝好的橘子往前遞了遞,幾乎要懟到陳桂蘭的嘴邊。
“嬸子,您嘗嘗。這橘子是我托人帶回來的,甜得很,一點都不酸。您坐了這么久的車,肯定又累又渴,吃點水果潤潤喉嚨。”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軟軟糯糯的,配上那張楚楚可憐的臉,換了別人早就心軟了。
可陳桂蘭是誰?她活了兩輩子,什么樣的人沒見過。若是上輩子,還可能被外表欺騙心軟,可經歷過上輩子的糟心事,她對這種無事獻殷勤的人一點好臉色都沒有
“不用了,我不渴。”陳桂蘭擺擺手,把臉轉向了窗外,一副不想再聊的架勢。
要是換了旁人,早就識趣地走開了。
可徐春秀偏不。
她非但沒走,反而在陳桂蘭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了,把橘子放在小桌上,又從布兜里掏出個油紙包。
“嬸子,您要是嫌橘子涼,我這兒還有雞蛋糕。是我一早起來現烤的,用的是供銷社最好的富強粉,還加了三個雞蛋呢。”她一邊說一邊打開油紙包,一股甜香味飄出來,“您嘗嘗,可松軟了。”
陳桂蘭眼皮都沒抬:“真不用,我剛在船上吃了干糧。”
“那……那喝口水吧?”徐春秀又掏出個軍用水壺,擰開了遞過來,“我晾好的涼白開,不燙嘴。”
這下陳桂蘭心里那根弦徹底繃緊了。
這徐春秀,到底想干什么?
那殷勤的模樣,瘆得慌!
自家和她家可不是能坐下來一起分享美食的關系,難道說又是為了她男人王愛國升職的事,想走曲線救國,討好她來讓建軍走后門。
“徐同志,你用這樣,部隊有部隊的規章制度,你們家愛國能不能升職,你討好我沒用,我說了不算,建軍說了也不算,都得上面領導審批。”陳桂蘭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著她,直接說了。
徐春秀著急道:“嬸子,你誤會了。我不是為了愛國的事,就是碰巧遇上了,想著您一個人出門不容易,能照顧就照顧點。”
“那可真是謝謝你了。”陳桂蘭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語氣里的疏離誰都聽得出來。
她站起身,拎起包袱:“我暈船,得去甲板上透透氣,你坐著吧。”
說完,不等徐春秀反應,就大步往船艙外走。
甲板上風大,吹得人頭發亂飛。
陳桂蘭扶著欄桿,看著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長長舒了口氣。
這徐春秀,肯定沒安好心。
正想著,身后又傳來那個軟糯的聲音:“嬸子,外頭風大,您把這圍巾圍上吧?”
哎喲,她怎么又跟過來了。
陳桂蘭一回頭,徐春秀跟出來了,手里還拿著條紅圍巾。
這下她徹底惱了:“徐春秀同志,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一個老婆子,要錢沒錢,要權沒權,你這一趟趟的,圖什么?”
徐春秀被她問得臉一白,眼圈瞬間就紅了:“嬸子,您誤會了……我就是,就是看著您,想起我娘了,要是你是我婆婆就好了……”
徐春秀這話一出口,陳桂蘭差點以為自已耳朵出問題了。
她瞪著眼前這個眼圈發紅、楚楚可憐的女人,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想起你娘了?想讓我當你婆婆?
陳桂蘭活了兩輩子,還是第一次遇到這么直白又荒唐的話。
她上下打量著徐春秀,心里那股不對勁兒的勁兒更重了。
“徐同志,這話可不能亂說。”陳桂蘭板起臉,語氣嚴肅,“你是軍屬,你男人王愛國也是個好同志,你這腦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亂七八糟的?”
徐春秀咬著嘴唇,眼淚真的要掉下來了:“嬸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羨慕秀蓮姐,能有您這樣的好婆婆。您不知道,我們院里多少小媳婦都眼紅秀蓮姐……”
“眼紅什么?”陳桂蘭打斷她,“每家都有每家的日子,過好自已的就行了。你男人王愛國不也挺好?踏踏實實工作,對你也不錯。”
“可是……可是愛國他媽……”徐春秀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下去,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她要是能有您一半明事理,我做夢都能笑醒。”
陳桂蘭這下明白了。
原來是婆媳矛盾,跑她這兒找安慰來了。
可即便如此,徐春秀這做法也太過界了。誰家媳婦會跑到別人婆婆面前說“我想讓你當我婆婆”?這不是腦子不清醒是什么?
“徐同志,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陳桂蘭語氣緩和了些,但態度依然明確,“你婆婆有不對的地方,你可以跟你男人好好說,讓他去溝通。再不濟,還有婦聯,還有組織。你找我一個外人訴苦,有什么用?”
“我……”徐春秀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行了,甲板上風大,你回去吧。”陳桂蘭轉過身,繼續看海,“我這兒不用你照顧,你照顧好自已就行。”
這話已經是明明白白的送客了。
徐春秀站在她身后,手里攥著那條紅圍巾,指甲都掐進了掌心。她看著陳桂蘭挺直的背影,心里又羨慕又委屈。
憑什么林秀蓮一個資本家小姐,能遇到這樣的婆婆?而她徐春秀,一個正經高中畢業生,還是知青,卻只能有潘小梅這種胡攪蠻纏,只會撒潑打滾的婆婆?
她不甘心。
她只是想換一個婆婆而已,又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
陳嬸子她怎么能不理解她呢?
可她再不甘心,也知道今天這事是她冒失了。陳桂蘭那眼神,那語氣,明顯是把她當成了不懂事、沒分寸的人。
“嬸子,您真的誤會了……”徐春秀還想掙扎一下。
“誤會不誤會的,我心里有數。”陳桂蘭打斷她,“船快靠岸了,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徐春秀咬了咬牙,轉身回了船艙。
陳桂蘭聽著身后的腳步聲遠去,這才松了口氣。
這都叫什么事兒!
她揉了揉太陽穴,決定等船一靠岸就趕緊走,離這個徐春秀越遠越好。
惹不起,咱躲得起。
兩個小時后,站在甲板上,遠遠能看到海島碼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