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就是他嘛!”劉含香一拍大腿,“你說他年紀也不小了,逞什么能?昨天放學,非要騎著那是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車去追那賣豆腐的,說是要去買兩塊老豆腐回家燉魚。結果呢,下坡的時候剎車線崩了!”
陳桂蘭聽得一愣:“啊?那人沒事吧?”
“人倒是沒大事,就是連人帶車栽進路邊的排水溝里了。”劉含香嘆了口氣,又有點想笑,“那溝里剛下了雨,全是泥。李老師倒是爬上來了,就是那腿,小腿骨折,要在床上躺三個月。”
林秀蓮有些擔憂:“那孩子們的課怎么辦?”
“這就是我火急火燎跑來的原因啊!”劉含香攤著手,一臉苦相,“咱們學校本來老師就緊缺。數學課還好說,其他幾個老師湊湊還能頂上。可這畫畫課……那是真沒人能教了。”
這年頭,會畫畫的人本來就少,更別提在這個偏遠的海島上。
李老師雖然也就是在黑板上畫個方塊圓圈,讓孩子們照貓畫虎,但好歹能維持個課堂紀律。現在他一倒下,美術課要是沒人上,那就是放羊。
“校長愁得頭發都快掉光了,讓我務必來問問你。”劉含香眼巴巴地看著林秀蓮,“秀蓮,你這生娃也過大半年了,能不能……回學校去?”
林秀蓮一聽這話,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炕上的兩個孩子。
安平正把那布老虎騎在身下,嘴里“啊嗚啊嗚”地叫喚。安樂剛翻了個身,像個糯米團子一樣趴著,嘴邊掛著晶瑩的口水。
才八個多月。
雖然不用再時時刻刻喂奶,但這離了人,她是真不放心。
“含香姐,我……”林秀蓮有些為難,手指絞著衣角,“我也想回去,在家悶這么久,我也想那些孩子。可是安平與安樂還這么小,這要是離了我……”
“帶著去唄!”劉含香出主意,“學校有托兒所。”
“那托兒所也就是看大一點的孩子,這么小的奶娃娃,哪里照顧得過來。”林秀蓮搖搖頭。她想起之前聽說的,托兒所的阿姨一個人看十幾個孩子,經常是這個哭了那個尿了,亂成一鍋粥。
劉含香眼里的光黯了下去,嘆了口氣:“也是,要是讓孩子受罪,那也不能強求。就是可惜了,孩子們經常問起你,說想那個畫畫好看的林老師。”
屋里的氣氛一下子有些沉悶。
陳桂蘭一直在旁邊納鞋底,針腳細密,把那千層底扎得“噗噗”作響。這會兒,她把針往頭發上蹭了蹭,抬頭看了看兒媳婦那糾結的小臉。
“去。”
陳桂蘭干脆利落地吐出一個字。
林秀蓮愣了一下:“媽?”
“我說,去回學校上課。”陳桂蘭把鞋底往筐里一放,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線頭,“人家校長都讓人找上門了,那是看得起咱們,也是孩子們需要你。這當老師是教書育人的大事,哪能因為家里這點事兒就耽誤了?”
“可是孩子……”林秀蓮還是猶豫,目光黏在兩個小團子身上挪不開。
“孩子有我和孫芳照顧,”陳桂蘭走過去,一把將想要爬到炕沿邊的安平給撈回來,像個大將軍一樣鎮定,“你啊,就安安心心回學校上課。”
“可是……”
陳桂蘭按住她的肩膀,“沒有可是,安平安樂你就放心。”
林秀蓮看著婆婆那篤定的眼神,心里的那塊大石頭松動了。
其實她內心深處是想回去的。
她喜歡畫畫,喜歡站在講臺上看著孩子們那一雙雙求知若渴的眼睛。這段時間雖然在家帶孩子也很幸福,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每當夜深人靜,她看著自已那些畫稿,心里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渴望。
陳桂蘭看出了兒媳婦的心思,直接拍板,“女人也是半邊天,不能生了孩子就把自已困在灶臺邊上。你有文化,有本事,那是國家的資源,窩在家里帶孩子,那是浪費!再說了,你心情好了,奶水才足,孩子才長得好。是不是這個理兒?”
劉含香聽得眼睛發亮,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嬸子,您這覺悟,絕了!比我們教導主任還能說!這話說得我都想給您鼓掌!”
林秀蓮被婆婆這番話說得心里熱乎乎的,鼻頭都有點發酸。
這年頭,多少婆婆恨不得兒媳婦天天圍著鍋臺轉,最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專門伺候一大家子。
可陳桂蘭不一樣,她是真的在為自已考慮,想讓自已活得有價值,活得開心。
“媽,謝謝您。”林秀蓮聲音有點哽咽。
“謝啥謝,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陳桂蘭擺擺手,一臉的不在意,“趕緊的,給你那什么校長回話去。別到時候那群孩子真把美術課上成體育課了。”
林秀蓮破涕為笑,轉頭看向劉含香,眼神堅定起來:“含香姐,麻煩你回去和校長說一聲,我明天就去報到!”
“太好了!”劉含香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那我這就回去告訴校長,他肯定高興得晚飯都能多吃兩個饅頭!那個……李老師那課表我都給你帶來了,還是原來的時間。”
陳桂蘭見正事談完了,立刻道:“含香啊,你先別急著走,都到飯點了,留下來吃個飯。剛好建軍昨晚弄回來幾條黃魚,我給你貼個餅子,再燉個魚,咱們好好喝兩杯。”
劉含香一聽“黃魚貼餅子”,口水差點沒流下來。
陳嬸子的手藝,那是整個家屬院的活招牌,誰聞著味兒不迷糊?
“嬸子,這……這多不好意思啊。”劉含香嘴上客氣著,屁股卻像粘在板凳上一樣,紋絲不動。
“有啥不好意思的,以后秀蓮在學校,還得靠你多照應呢。”陳桂蘭笑瞇瞇地往廚房走,“等著啊,馬上就好。”
看著婆婆忙碌的背影,林秀蓮心里暖洋洋的。
她低下頭,輕輕戳了戳安平肉乎乎的小臉蛋:“安平啊,媽媽要去當老師了,你在家要聽奶奶和孫姨的話,知道嗎?”
安平像是聽懂了似的,把手里的布老虎一扔,抓著林秀蓮的手指頭,“咯咯”笑得像只下了蛋的小母雞。
孫芳在一旁逗趣:“你看,安平這是給媽媽鼓勁呢!咱們安平以后也是個文化人。”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陳桂蘭就起來了,在廚房里一陣忙活。
等林秀蓮洗漱完出來,桌上已經擺著熱騰騰的小米粥,煮得恰到好處的雞蛋,還有一碟子爽口的腌蘿卜條。
“快吃,吃飽了才有力氣講課。”陳桂蘭把剝好的雞蛋遞給林秀蓮。
林秀蓮穿上了那件久違的白襯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開衫毛衣,整個人顯得知性又溫婉。
她吃著婆婆準備的早飯,看著孫芳熟練地給孩子換尿布,心里那是前所未有的踏實。
出門的時候,陳桂蘭一直把她送到了院門口。
“路上騎車慢點,別慌。”陳桂蘭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發,“中午想吃啥?媽給你做那個糖醋排骨?”
“都行,媽做的我都愛吃。”林秀蓮跨上自行車,回頭看了一眼。
晨光里,陳桂蘭那矍鑠的身影站得筆直,臉上帶著那種既驕傲又慈愛的笑,就像是一座永遠不會倒的大山,穩穩地護在她身后。
林秀蓮深吸一口氣,腳下一用力,自行車輕快地滑了出去。
海風拂過臉頰,帶著咸濕的氣息,也帶著自由的味道。
這一刻,她覺得自已不僅僅是安平、安樂的媽媽,是陳建軍的妻子,是陳桂蘭的兒媳婦,更是那個拿著畫筆,能在黑板上給孩子們描繪出一片五彩斑斕世界的林老師。
到了學校門口,還沒進大門,就聽見里面傳來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吵鬧聲。
“聽說林老師今天要回來!”
“真的假的?又能上畫畫課了?”
“太好了!我不想上數學課,我想畫大海!”
林秀蓮聽著這些聲音,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壓不住。
她推著車走進校園,那一刻,她覺得整個世界都亮堂了起來。
這就是被理解、被支持的感覺吧。
她看了一眼自行車兜里剛出門時婆婆塞給她的一大罐椒鹽皮皮蝦,那是讓她分給同事吃的。
有這樣的婆婆,真好。
直到林秀蓮的身影消失在學校,徐春秀才轉頭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等了這么久的機會,終于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