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這都第三回了。”李春花豎起三根粗短的手指頭,嘆了口氣,“自打之前那女娃沒了,懷了兩個都掉了。這一回,聽馬大腳在院子里在那吹,說找人算過了,是個帶把的,金貴著呢。”
李春花說著,臉上露出幾分鄙夷:“要不是肚子里這塊肉,馬大腳能讓她來這兒享福坐板凳?這哪是來上課,分明是拿這掃盲班當送子觀音廟拜呢。說是來熏陶熏陶,別到時候生出個笨種。”
陳桂蘭看著馮金梅那只剩下骨頭架子的手背,心里也是五味雜陳。
這哪里是把媳婦當人看,分明是當成個會下蛋的窩,還得是個能下金蛋的窩。
可看馮金梅,人家壓根不覺得有問題,還以此為榮。
各人有各人的命,尊重他人命運,享受自在人生。
馮金梅一直耷拉著腦袋,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會兒見陳桂蘭瞧過來,挺直了腰背,特意露出微微隆起的腹部,臉上帶著一種謎一樣的得意神情,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又懷崽了。
“陳嬸子,我這一胎一定是男娃。”
陳桂蘭一愣,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開口了。
馮金梅繼續道:“我是能生男娃的,就算沒有童子尿,我也可以懷男娃,又不是什么難事。”
陳桂蘭這才明白,這是點她呢。
之前馬大腳為了讓馮金梅懷一個男娃,半夜不睡覺想要偷他們家安平的尿,被她抓住后,這一家人馬上就搬走了。
當時這馮金梅大氣都不敢出一下,沒想到竟然在這等著的。
這時候,上課鈴響了。
其實就是講臺上的老師拿教鞭敲了敲黑板。
陳桂蘭沒理會她,和李春花一起看向前面的講臺。
走進來的老師是個梳著兩根麻花辮的年輕姑娘,看著也就二十出頭,戴著副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聽說是師范剛畢業分配過來的,姓宋,大家都叫她小宋老師。
“各位嫂子、大娘們,大家晚上好。”
小宋老師聲音脆生生的,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字。
“咱們這是第一堂課,先不學難的。咱就學跟咱們日子最沾邊的幾個字。”
粉筆在黑板上摩擦,發出“噠噠噠”的聲音。
一撇,一捺。
“這個字念‘人’。咱們無論干啥,首先得是個頂天立地的人。”
小宋老師指著那個字,目光掃過臺下這一張張或年輕或蒼老、滿是風霜的臉,“很多嫂子可能覺得,咱們女人就在家圍著鍋臺轉,認字有啥用?但偉人說過,婦女能頂半邊天。咱們只要識了字,有了文化,這腰桿子才能挺得更直,這半邊天才能頂得更穩!”
臺下一片安靜,好些人的眼神都變了。
陳桂蘭盯著黑板上那個“人”字,手里的鉛筆捏得緊緊的。
重活一世,她原想著只要能賺錢,能把家里日子過紅火就行。
認字?似乎沒有必要,她也不是完全不認識,只是認識的字不全,若是加上認字認一半的部分,日常生活夠用了。
上輩子也是這樣的,所以這輩子她一直沒有太注意這一塊兒。
這次黑皮來信,讓她意識到,這輩子她的舞臺更大,光靠認字認一半來彌補,已經不夠用了。
識字就變得重要了。
這輩子,她要做個明白人。
她學著老師的樣子,在田字格里鄭重地落下第一筆。
那只手常年握鋤頭、拿菜刀,指關節粗大,手掌全是老繭,捏著這細細的鉛筆桿子,竟比拿幾十斤重的大鐵鍋還費勁。
筆尖在紙上劃過,稍微用大了點勁,鉛筆芯“啪”一聲斷了。
陳桂蘭也沒懊惱,從兜里掏出把小刀,熟練地削好,接著寫。
“人。”
她在心里默念著。
一撇是前世的悔,一捺是今生的路。這兩筆架在一起,才撐起了她陳桂蘭現在這個家。
旁邊的李春花就沒那么斯文了。
她握筆的姿勢跟抓鏟子似的,整個手掌都包著筆,眼珠子瞪得溜圓,嘴里還念念有詞。
“這‘人’字咋這么難寫?兩條腿得岔開……哎呦,我這寫得咋跟個圓規似的?”
李春花那一筆下去,力透紙背,下一頁都能看出印子來。
陳桂蘭瞅了一眼她那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壓低聲音道:“手腕子放松,別死命摁。你當這是給鴨子打針呢?”
“嘿嘿,姐,我不習慣嘛。這玩意兒太輕了,手里沒個分量。”李春花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但也沒放棄,在那田字格里跟那個“人”字死磕。
一堂課下來,陳桂蘭的本子上已經工工整整寫滿了三頁。雖然筆鋒還顯得稚嫩,但橫平豎直,透著股認真勁兒。
她不僅記住了“人”、“口”、“手”,還特意舉手問了小宋老師,“鹽”字和“醬”字咋寫。
小宋老師雖然驚訝,但還是在黑板上寫了出來,還給注了拼音。
陳桂蘭如獲至寶,這可是她以后看《蘇氏膳印》的關鍵。她把那兩個復雜的字,一筆一劃地描在了本子的扉頁上,比畫符還虔誠。
反觀馮金梅,一堂課都在走神。
她那鉛筆頭寫出來的字,灰撲撲的看不清,加上心不在焉,本子上畫得跟鬼畫符似的。
她時不時地還要偷瞄一眼陳桂蘭的筆記,越看心里越慌。
這老太太,咋學得這么快?
她學不快,肚子里的男娃怎么辦?若是學不會,又生個女娃怎么辦?
總不能又出意外。
下課鈴一響,大家都收拾東西往外走。
李春花伸了個大懶腰,骨頭節咔吧咔吧響:“哎呀媽呀,這一晚上坐得我腰都要斷了,比下地干活還累。”
陳桂蘭把本子小心地收進帆布包里,扣好扣子:“累是累點,但心里敞亮。走,回家,明兒個還得早起活泥腌蛋呢。”
兩人有說有笑地往外走。
馮金梅縮在后面,看著陳桂蘭那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已手里那張皺巴巴的報紙,那股子自卑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了。
她剛想出門,就聽見前面有兩個軍嫂在小聲議論。
“哎,你看陳嬸子,這把歲數了還來學認字,那本子上記的一點都不含糊。”
“可不是嘛,咱們也得緊跟上陳嬸子的步伐,可不能落后。”
“這一上課,我總算知道我家娃像誰了,以后我再也不罵他笨蛋了。”
幾人說說笑笑從馮金梅身旁走了。
馮金梅腳下一頓,眼淚差點掉下來。
要是掃盲班結束,她還是學不會……
馮金梅看了一眼旁邊陳桂蘭的位置,咬了咬牙,她絕對不能生個笨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