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陳桂蘭進屋,李春花整個人往椅子上一靠,大口喘著粗氣。
“我的親娘四舅奶奶!一萬塊啊!”她壓著嗓門,兩手在半空比劃了一個臉盆大小的圈,語無倫次,“桂蘭姐,這得裝多大一麻袋!我長這么大,別說見,做夢都沒敢往這么多想!”
蘇云跟在后頭,臉上都是笑容,替桂蘭嬸子和春花嬸子開心。
“媽媽!你回來啦!”
錢萍萍聽到院子里的腳步聲,從里屋跑出來,像個小炮彈一樣扎進蘇云懷里,仰起臉脆生生地喊人。
蘇云彎腰把女兒抱起來,伸手捏了捏她長出軟肉的臉頰,聲音溫和:“萍萍乖,沒鬧弟弟妹妹睡覺吧?”
“沒有,我給他們扇扇子抓蚊子呢。”錢萍萍連連搖頭,小臉上寫滿邀功的得意。
里屋門簾掀開,林秀蓮放輕腳步走出來,手里拿著把大蒲扇,“媽,春花嫂子,蘇云姐,你們回來了。公告怎么寫的?”
李春花憋了一路,這會兒搶著開口:“秀蓮你可沒看見那場面!那灘涂補償,一畝地給八百塊,或者五分地換個國營廠正式工,不想要補償還可以換鋪子。我們那十幾畝地,算下來得小一萬塊錢!潘小梅他們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林秀蓮也沒想到,居然這么多。
陳桂蘭招招手,示意大家坐下。
“今天咱們關起門來說點實在話。這合作社既然定下來要搞,起步的資金、場地、后續的發展,都得盤算清楚。”陳桂蘭拿過剛才那本牛皮紙賬本,翻到空白頁,找了支半截鉛筆在上面劃拉。
“我仔細算過賬。咱們初期買材料、置辦用具,加上粉刷修整,有個三千塊錢頂天了。”
陳桂蘭用筆尖點了點桌面。
“剩下的補償額度,我打算全換成港口那邊的鋪面。”
李春花聽得直撓后腦勺,滿臉不解:“姐,要那空房子干啥?拿在手里的錢才是實在錢啊!咱海島人都有地方住,誰會來來租房子,萬一房子空在那沒人租,不就砸手里了?”
“春花,你光顧著盯眼前的現錢,沒往長遠看。”陳桂蘭語氣篤定,“鐵錨灣建深水港,以后那片就是商船、貨車來往的交通樞紐。現在是沒什么人,但以后呢?”
上輩子,等到88年后,海島發展迅速,沒用多少年就從荒涼偏僻,連公路都沒有一條的海島成了人人向往,南下發展的黃金口岸,完全不缺人。
“那地方就是以后的聚寶盆。有了鋪子,咱們合作社做大做強就有了根基,進退都有路,不管是拿來賣我們自已的產品,還是租出去,都是很不錯的。這種好位置的鋪面,錯過了這個村,以后你拿幾倍的錢都買不來!”
“另外,也是出于安全考慮。大家都知道我們賠的多,雖然我們在家屬院,但難免沒有人鋌而走險。保險起見,最好不要太多錢。”
“媽說得對。”林秀蓮點頭贊同,“錢放著會毛,鋪面那是實打實的產業,能傳給后代子孫的。”
李春花一拍大腿,嗓門不自覺拔高:“姐,既然這鋪子這么金貴,那咱們干脆把所有的補償名額全換成鋪面!一分錢現金都別往外拿!”
陳桂蘭瞥她一眼,笑罵道:“全換鋪面,那咱們合作社的啟動資金打哪來?天上掉啊?難不成讓大家伙喝西北風干活?”
李春花脖子一梗,拍著胸脯打包票:“咱們自已掏腰包湊啊!現在有機會拿鋪子,當然優先拿鋪子。越早拿越便宜。錢就不一樣了,隨時賺都可以。”
其實陳桂蘭心里早有這個念頭。
只是三千塊錢不是小數目,她怕蘇云和春花手里沒余錢,貿然提出來會讓她們為難,平白給關系添堵。做生意合伙,最忌諱勉強。
既然李春花主動提出來了,陳桂蘭順勢把目光轉向蘇云:“蘇云,你怎么想?實話實說,千萬別硬撐。你要是有難處,這啟動資金我先墊上也是一樣的。”
蘇云抱著萍萍,低頭細細盤算家底。
這段時間跟著做咸鴨蛋,她分到了兩次錢。加上錢大強這幾個月的工資補貼,還有她從耗子洞里翻出來的那個隱秘存折,七七八八加起來。
她攥緊衣角,再抬起頭時,眼神分外明亮。
“嬸子,我拿得出一千塊!”蘇云語氣斬釘截鐵。
經歷過一段憋屈的婚姻,她比誰都清楚錢和事業對女人的分量。這筆錢算是全部家當,但跟著陳桂蘭干,她信得過,這買賣賠不了。
李春花在一旁笑開了花:“巧了!我也能湊個一千。”
陳桂蘭看著這兩個干勁十足的年輕女人,心里熨帖。
能遇到敢拼敢干、不斤斤計較的合伙人,這買賣就成了一半。
眾人聚在一起又商量好了出資和占股情況。
李春花和蘇云認為陳桂蘭出力多,貢獻大,應該占四成,她和蘇云各占兩成已經是占了大便宜,剩下兩成入合作社的公賬。
出資情況就按照占股來定,入公的那兩成大家平攤。
“秀蓮,”陳桂蘭招呼兒媳婦,“把你屋里那盒大紅印泥拿出來,拿幾張信紙,咱們立個字據,全按上手印。這份字據,咱們一人收一份。”
林秀蓮應聲進屋拿東西,很快拿著鋼筆和信紙出來,在桌前坐定。
“媽,這字據怎么寫?”
陳桂蘭思索片刻,報出條款:“就寫:今有鐵錨灣家屬院陳桂蘭、李春花、蘇云三人,自愿合伙創辦鐵錨灣老味道合作社。啟動資金總計叁仟圓整。其中陳桂蘭出資壹仟貳佰圓,占股四成……利潤分紅按此比例執行,虧損也按此比例承擔。空口無憑,立字為據。”
林秀蓮寫得一手漂亮的娟秀小楷,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很快一式三份寫好。
起草好合伙字據,三個女人神色肅穆,依次在大拇指上沾滿印泥,在各自的名字上重重按下紅彤彤的指印。
“等以后我們合作社上了正軌,我們再找專門的律師來起草合同。”
陳桂蘭把屬于自已那份折好收進貼身口袋,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下擺,開始安排接下來的事。
幾人正說著,通訊室小戰士來報信:“陳嬸子,有你的電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