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錢一斤?我的老天爺,陳桂蘭這是真發財了還是瘋了?”
“那破爛玩意兒灘涂上到處都是,豬都不吃,她真拿真金白銀收?”
“當然是真的,都貼公告欄了,還能有假。桂蘭嬸子之前講課就說女同志要自已賺錢,我正不知道怎么辦,桂蘭嬸子就把機會送來了。”
“她人真好!”
“姓谷的,你不是說我劉玉蘭都靠你養著嗎?從今天開始,我們個人的事個人做,我沒功夫伺候大爺,我要去賺錢。”
“劉玉蘭,她陳桂蘭瘋了,你也跟著瘋了嗎?你能賺什么錢?”
“管她瘋沒瘋!大柱,二蛋!別睡了,拿上鐵桶和火鉗,趕緊去海邊撿螃蟹去!撿一百斤就是一塊錢,夠咱們娘仨吃好久了!”
家屬院里的半大小子們第一個瘋了,連早飯都顧不上吃,提著破桶爛盆,烏泱泱地就往灘涂上跑。
“走了,賺錢買糖吃,買連環畫了。”
緊接著,那些平時在家里閑得發慌、靠男人津貼過日子的軍嫂們也坐不住了。
一分錢聽著少,可架不住那東西海里多啊!一天彎個腰刨一刨,撿個三五十斤,那就是三五毛錢的進項。一個月下來,能買多少斤豬肉,扯多少尺的確良布了!
不到一個小時,灘涂上密密麻麻全是彎腰撿蝦蟹的人影,場面比過年趕大集還要壯觀。
灘涂上人頭攢動,泥點子亂飛。
半大小子們把褲腿卷到大腿根,手里的長鐵夾“咔咔”作響。
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軍嫂們,此刻一個個生龍活虎,腰彎得極低,雙手在泥灘里飛速摸索。
馬大腳提著個破木桶,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爛泥里。
她平時就好吃懶做,身子笨重,雨靴陷進泥坑里,拔出來都費勁。
眼看著一只巴掌大的紅鉗蟹揮舞著大鉗子爬過,她剛要彎腰去抓,旁邊躥出一個穿海魂衫的半大小子,一鐵夾就把螃蟹收進了蛇皮袋。
“大柱!你個沒規矩的癟犢子,這是老娘先看到的!”馬大腳氣得瞪眼,雙手叉腰開罵。
大柱用沾滿泥巴的手背抹了一把鼻涕,頭都不抬:“馬大娘,灘涂是公家的,螃蟹上面又沒寫你的名字。誰手快歸誰!”說完,提著蛇皮袋又奔向下一個水洼。
馬大腳氣結,轉頭盯上旁邊水坑里的一堆玻璃蝦。
她剛挪過去,一雙洗得發白的深口雨靴直接踩在水坑邊。
劉玉蘭拿著網兜,麻利地一撈,玻璃蝦全進了網里。
“劉玉蘭!你瞎啊?沒看見我站這兒呢!”馬大腳徹底繃不住了。
劉玉蘭直起腰,甩了甩網兜里的水,眼神一點不讓步:“馬嬸子,各憑本事賺錢。你手腳慢,怨得著別人?有功夫在這兒吵架,不如多彎幾次腰。”
說完,轉身去別處撿,根本不搭理她。
馬大腳看著自已桶底那幾只干癟的小螃蟹,再看看別人袋子里沉甸甸的收獲,氣得肺都要炸了。
她本來就干活不麻利,陳桂蘭她們走了之后就開始休息,休息夠了,剛要干活,就來了烏央烏央一片人。
一上午的時間全用來跟人拌嘴,紅鉗蟹沒撈著幾個,惹了一肚子閑氣。
“一幫眼皮子淺的窮鬼!”馬大腳對著人群啐了一口,“陳桂蘭拿一分錢就把你們當猴耍,還當真金白銀供著。等老娘把這獨門秘方做出來,一斤賣兩塊錢,當上萬元戶,饞死你們這幫沒見識的!”
她拎著那大半包帶著泥巴的“滑腸草”,牛氣沖沖地轉身回家。
陳桂蘭以為用這一招,她就做不出海鮮醬了?天真!
回到家屬院,馬大腳把院門一插,門栓拉死,悄咪咪把那包滑腸草倒進大號搪瓷盆里,兌水洗凈。
這草葉子肥厚,邊緣帶著鋸齒,洗干凈后綠油油的,透著一股生猛的青草氣。
果然是給人吃的秘方配料,就是不一樣。
馬大腳把草切成碎段,又把桶里那小半拉可憐的紅鉗蟹和玻璃鞋砸碎,燒火,架上大鐵鍋,心疼地剜了一小勺大豆油扔進鍋里。
油燒熱,她把砸碎的螃蟹和滑腸草一股腦倒進去。
張吉惟剛從連隊下訓回來,推開院門,就被這股怪味熏得連打三個噴嚏。
“媽,你這鍋里熬的什么豬食?一股子爛樹葉子味。”
馬大腳瞪了他一眼,手里拿著長柄鐵勺用力攪和鍋底,生怕糊了。
“癟犢子懂個屁!這是老娘今天搞來的獨門秘方!陳桂蘭那海鮮醬賣那么貴,全靠這味仙草提鮮。你等會兒嘗嘗,絕對鮮得吞舌頭。”
張吉惟連連擺手,滿臉抗拒:“別。就你那手藝,平時炒個白菜都能糊出苦味。這玩意兒黑不溜秋的,千萬別吃出人命。你要是真饞海鮮醬,我花兩塊錢去陳嬸子那買一瓶就是了,你別瞎折騰。”
“你敢給陳桂蘭送錢,老娘打斷你的腿!”馬大腳一聽要花錢,立刻急眼了,把鍋里的醬盛進大粗碗里,“啪”地一聲墩在桌上,“她陳桂蘭不是經常說政策好,錢得憑本事掙!陳桂蘭能掙,我也能掙!”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大坨黑綠色的醬,直接塞進嘴里。
嚼了兩下,馬大腳的眉頭猛地擰成一個死結。
這醬又苦又澀,草腥味直沖腦門,嚼在嘴里全是草渣子,咽下去的時候還直拉嗓子。
張吉惟看她表情不對,試探著問:“媽,味道咋樣?”
馬大腳硬著頭皮把那口醬咽進肚子里,老臉憋得通紅,死鴨子嘴硬:“好著呢!這味兒……有點沖。肯定是這仙草藥效大,我放多了。好東西,都是苦口良藥。”
為了證明自已沒弄錯,馬大腳又接連挑了三大口塞進嘴里,一邊嚼一邊干嘔,硬是全咽了下去,她還舉起筷子招呼兒子。
張吉惟看著親媽那扭曲的表情,嚇得端起自已的鋁飯盒就往外跑:“媽,連隊還有事,我去食堂對付一口。”
馬大腳看著兒子跑出院子,罵罵咧咧地說:“下次少放點,總不會苦澀了。要不是陳桂蘭藏著掖著,她至于廢這么多功夫一點點試秘方嗎?”
下午兩點,日頭正毒。
馬大腳正躺在里屋的炕上,做著數大團結的美夢。
突然,肚子里傳來一陣劇烈的“嘰里咕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