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心頭一跳。
這地界偏僻,要是漲了潮,那些礁石能把人困死。
她把桶一扔,快步繞過幾塊巨大的黑礁石。
眼前的景象讓她瞳孔一縮。
只見前方那塊突出的斷崖礁石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的年輕女人正站在邊緣,懷里死死抱著一個兩三歲的、瘦瘦小小的女孩。
女人的頭發散亂,被海風吹得像枯草,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在海風里搖搖欲墜。
腳下,是拍打著礁石的黑色海浪,嘩嘩作響,像張著大嘴的野獸。
“媽媽……回家……哇……”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手緊緊抓著女人已經洗得發毛的衣領。
女人身子在抖,腳尖已經探出去半截。
“妮兒……不哭了……媽媽帶你……去個不苦的地方……”女人的聲音飄忽,帶著一股子認命的絕望和死氣,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陳桂蘭腦子里“嗡”的一聲。
這要是跳下去,這娘倆就沒了!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扔掉鞋子,貓著腰,像只捕食的老豹子一樣,盡量不發出聲響地靠近。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女人閉上眼,身體前傾準備縱身一躍的那一瞬間——
陳桂蘭猛地撲了上去!
她沒有多余的動作,雙手如同鐵鉗一般,死死地扣住了女人的腰,腳下蹬住礁石縫隙,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后一拖。
“給我回來!”
陳桂蘭一聲暴喝,兩人連帶著孩子重重地摔在堅硬的礁石上。
“放開我!讓我死!讓我死啊!”
女人反應過來,瘋了一樣掙扎,手腳亂蹬,指甲在陳桂蘭的小臂上劃出幾道血痕。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那是被絕望逼出來的最后一股蠻力。
“哇——!”孩子嚇得哭聲更大,小臉憋得青紫。
陳桂蘭顧不上疼,也不管什么姿勢優不優雅,整個人騎在女人身上,一手按住她亂揮的胳膊,另一只手揚起來,“啪”的一聲脆響,結結實實地扇了女人一巴掌。
這一巴掌用了狠勁,打得女人臉都偏了過去,掙扎的動作戛然而止。
世界仿佛靜止了,只剩下海浪聲和孩子的哭聲。
陳桂蘭喘著粗氣,看著身下這個面色慘白、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的女人。
認出來了,這是二營那個新來的指導員家屬,好像叫蘇云,剛上島沒倆月,平時見了人總是低著頭,細聲細氣的。
陳桂蘭松開手,從她身上翻下來,順手把嚇傻了的孩子撈進自已懷里,輕輕拍著后背,粗糙的手掌撫過孩子瘦弱的脊背,“別怕,別怕,奶奶在。”
安撫完孩子,她看向地上的女人,““清醒了沒?要是沒清醒,我再給你一巴掌,保管把你打回來。”
蘇云捂著臉,眼淚決堤而出,整個人蜷縮在礁石上,哭得渾身發抖。
那哭聲不是嚎啕,而是壓抑到了極致后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嗚咽:“大娘……你讓我死吧……我活不下去了……日子太苦了,太難了……沒人拿我當人看啊……”
陳桂蘭看著她,像是看到了上輩子某個時刻的自已。
那種被生活、被身邊最親的人逼到死胡同,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她太熟悉了。
“孩子,大娘知道你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會走上絕路。”
蘇云聞言捂著臉,哭的更大聲了。
懷里的小丫頭倒是止住了哭,睜著淚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眼前這個兇巴巴的老奶奶,小手里還緊緊攥著陳桂蘭的衣領。
陳桂蘭把孩子輕輕塞回蘇云懷里。
小女孩立刻緊緊摟住了媽媽的脖子,把臉埋進去,小聲啜泣。
夕陽的余暉給兩人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暖色,卻驅不散蘇云眼里的灰敗。
陳桂蘭沒急著勸,只是拿起剛才蘇云掙扎時踢掉的、已經磨得發白的塑料涼鞋,在石頭上輕輕磕掉里面的沙礫。然后,她拉過蘇云的一只腳。
蘇云瑟縮了一下,想抽回。
“別動,沙子硌腳。”陳桂蘭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她仔細地把蘇云腳底的沙粒拂去,又把那只冰涼的、起了水泡的腳套進鞋里。
動作很慢,很仔細,讓人感受到了珍惜和愛護。
就在她幫蘇云整理褲腿時,指尖無意間蹭過對方的小腿,粗糙的布料下,觸感有些異樣。
陳桂蘭眉頭微蹙,輕輕將褲腿往上卷了一截。
露出的那截小腿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淤痕像丑陋的苔蘚,盤踞在蒼白的皮膚上。有些是暗沉的舊傷,有些還泛著新鮮的紫紅。
陳桂蘭的手頓住了,沒有驚呼,也沒有質問,只是沉默地將另一條褲腿放下來。
然后,她取下自已手腕上的黑色舊橡皮筋,走到蘇云身后。
蘇云的頭發又長又亂,枯黃分叉,沾滿了沙子和淚水的咸澀。
頭發遮掩下的皮膚也同樣是淤青和各種傷痕。
陳桂蘭用手指當梳子,一點點,極其耐心地將那些打結的發絲理順。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頭發這么長,平時不好打理吧?”陳桂蘭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平緩得像在聊家常。
蘇云啜泣著,點了點頭。
“那就扎起來,利索。”陳桂蘭將理順的頭發攏在一起,用那根舊橡皮筋扎了一個低低的馬尾。
橡皮筋有點松,扎得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歪,但頭發束起后,露出了蘇云清瘦的脖頸和完整的臉。
那張臉上淚痕未干,蒼白憔悴,但眉眼間的輪廓其實很秀氣。只是常年被散亂的頭發和愁苦的神情掩蓋了。
陳桂蘭繞到前面,端詳了一下,點點頭:“嗯,這樣精神多了。人吶,不能總垮著,頭發一垮,精氣神就跟著垮了。”
她重新坐回蘇云身邊,這次挨得更近了些,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微微顫抖。
海風嗚咽,浪濤拍岸。
陳桂蘭望著遠處海天相接處最后一抹暗紅,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歲月沉淀下來的重量:
“閨女,你知道不,大娘我年輕那會兒,也覺得自已過不去好多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