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員的一聲哨響,將所有的喧囂都壓了下去。
決賽只有三十人,全是各個小組殺出來的精英。
陳桂蘭站在第4道,旁邊第3道就是牛心蘭。
海水沒過膝蓋,微涼的觸感刺激著神經。
“各就各位——”
發令槍高高舉起。
全場寂靜,連海風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砰!!”
槍聲響起的瞬間,三十道身影如同炸開的魚群,猛地扎入浪濤之中。
牛心蘭入水極快,真的就像一條黑色的泥鰍,身子一扭就竄出去了好幾米,瞬間確立了領先優勢。
陳桂蘭也不慢,她沒有像年輕人那樣爆發蠻力,而是保持著一種極其精準的節奏。
每一次劃水,每一次換氣,都剛好卡在浪頭落下的間隙,揚長避短。
前一百米,牛心蘭領先一個身位。
岸邊,李春花帶著啦啦隊人搖旗吶喊,氣勢震天。
“東風吹,戰鼓擂,桂蘭大姐怕過誰!”
“比技術,拼耐力,咱們一定要爭氣!”
“不但要拿第一名,還要把青島冰箱扛回去!”
”東風吹,戰鼓擂,桂蘭大姐怕過誰!”
……
喊完口號,所有在李春花的帶領下,舉著大喇叭,敲著銅鑼,揮舞著旗子,大喊加油!
“陳大娘加油!!”蘇云站在人群里,雙手做成喇叭狀,臉漲得通紅。
她這輩子從來沒這么大聲喊過話,嗓子眼都在顫抖。
但看著海里那個奮力拼搏的身影,她覺得自已身體里似乎也有什么東西被點燃了。
這驚天動地的加油聲不光把海里的魚嚇得亂竄,連帶著主席臺那幾位首長都坐不住了。
趙師長正側著身子,給旁邊那位肩章上扛著金星的首長倒茶。
這位是省軍區下來的李副司令,專程來視察海島軍民共建工作的。
那一聲整齊劃一的“桂蘭大姐怕過誰”,順著海風就灌進了李副司令的耳朵里。
李副司令端著茶缸的手一頓,滾燙的茶水漾了點出來,燙得他指尖一縮。
他沒顧上擦手,反倒樂了,抬眼瞧向遠處那群敲鑼打鼓、甚至把鐵鍋都敲得震天響的娘子軍:
“老趙,你們這海島的婦女同志,嗓門是個頂個的亮堂。這陣仗,比新兵連拉歌還帶勁。那是給誰加油呢?聽著像個女同志的名字。”
趙師長放下暖水瓶,順著視線望過去,一眼就看見了人群里那個顯眼的紅橫幅,還有那個在水里跟條飛魚似的劈波斬浪的身影。
他臉上那褶子立馬笑開了花,那是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就像是自個兒撿了個大元寶。
“報告首長,那是陳桂蘭。”趙師長指了指水面,語氣里帶著股自家人才有的那股子親熱勁,“就是咱們一團那個‘刺頭’團長,陳建軍的親媽。”
“陳建軍那個媽?”李副司令來了興致,拿起胸前的望遠鏡,調了調焦距,“這動作是練家子啊。多大歲數了?”
“虛歲五十二了。”
“五十二?”李副司令放下望遠鏡,眼里閃過詫異,忍不住又舉起來看了一眼,“這身板,這劃水的爆發力,你要不說,我以為是哪個連隊的女指導員。老趙,你這兒真是臥虎藏龍。”
趙師長哈哈一笑,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順手從兜里掏出一盒煙遞過去:
“那是,這老嫂子可不簡單。前陣子咱們那抓走私犯的事兒您聽說了吧?就是她單槍匹馬摸到了人家老巢。還有咱們這兒最近傳得那本連環畫《婆婆上島》,畫的就是她,那是咱們軍區名副其實的三八紅旗手。”
“哎,前段時間,參加游泳學習班,無意中發現沉船線索的還是她。”
旁邊幾個陪同的團級干部也跟著附和,尤其是陳建軍的政委,那更是與有榮焉:
“對對,這陳大娘那是咱們海島福星。不管是種菜養豬,還是覺悟思想,那都是拔尖的。”
“咱們黨委正商量著,下一屆的軍區先進軍屬代表,非她莫屬。”
李副司令微微點頭,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沸騰的海面。
看著那個在浪花里起伏的腦袋,眼神里多了幾分敬重。
“五十二歲還能有這股拼勁,難得。我看她這架勢,是不拿第一不罷休啊。陳建軍這小子我知道,打仗那是嗷嗷叫,沒想到他娘比他還猛。”
“那可不,你看她旁邊,那是咱們這有名的‘黑泥鰍’牛心蘭,河邊長大的,水性好著呢,平時是海里的一霸。”
趙師長指了指旁邊那個緊咬不放的身影,笑著解說,“但這陳大娘,那是出了名的不服輸。您接著看,這好戲還在后頭,我看今天這冰箱花落誰家,還真說不準。”
李副司令推開趙師長遞過來的煙,擺擺手,身子微微前傾,盯著那根終點線:“別說話,快沖刺了。”
二百米轉折點。
體力的差距開始顯現。
年輕力壯的民兵排長追了上來,和牛心蘭并駕齊驅。
陳桂蘭落后了半個身位,排在第三。
“完了完了,這歲數擺在那兒,體力跟不上了吧?”岸上有人惋惜。
陳桂蘭確實感覺到了累。
右臂的舊傷處傳來一陣陣針扎似的疼,每一次抬臂都需要咬緊牙關。
海水的咸澀味充滿了鼻腔,肺部像是有火在燒。
放棄嗎?
反正已經是第三了,也有肉拿。
不!
陳桂蘭腦海里閃過前世自已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的那種無力感。
那時候她連動一下指頭都難。
現在她能動,能跳,能游!
活著,就要活出個樣子來!
她在水下猛地蹬腿,腰腹力量爆發,那是這幾個月在地里種菜、在灘涂趕海練出來的實打實的核心力量。
劃水!抱水!推水!
這都是豬食!
去他娘的疼痛!
三百米!
陳桂蘭的速度不降反升,她像是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一點點縮短差距。
先是超過了那個有些力竭的女民兵排長。
然后,逼近了牛心蘭。
牛心蘭正在前面游得起勁,忽然感覺旁邊多了一道白色的水花。
她余光一掃,心頭大駭:這老太太是不是吃了大力丸了?這都三百米了,怎么還有勁兒沖刺?
兩人的距離在不斷拉近。
半個身位。
一個手臂。
并駕齊驅!
剩下的五十米,成了兩人意志力的比拼。
“加油!加油!!”
岸上的歡呼聲已經連成了一片,陳建軍和幾個戰士嗓子都喊劈了。
林秀蓮緊張得抓著椅子扶手想站起來,激動地熱淚盈眶。
最后十米!
陳桂蘭感覺胳膊已經不是自已的了,完全是憑著肌肉記憶在揮動。
她甚至聽不到周圍的聲音,只能聽到自已心臟劇烈跳動的“咚咚”聲。
眼前只有終點那根鮮紅的浮標線。
近了!更近了!
牛心蘭也在拼命,臉上的表情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猙獰。
就在觸線的那一瞬間,陳桂蘭怒吼一聲,將全身最后一絲力氣灌注在指尖,猛地向前一探——
“嘟——!!”
哨聲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