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瞬。
錢大強捂著胳膊,不敢置信地看戲躺在地上一臉“虛弱”的陳桂蘭,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沉如水的秦青。
“互毆?”錢大強嗓門拔高了三個度,“秦主任,你可是領導,你得憑良心說話!我碰都沒碰她一下,是這死老太婆拿搟面杖掄我!我這是工傷!是襲擊現役軍人!”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秦青那張平日里就不茍言笑的臉更是板得像塊鐵板。
一向剛正不阿,公平公正的她竟然清了清嗓子,心虛地移開了目光。
“咳。錢大強同志,你也是老黨員了,說話要講證據。
剛才我和陳大姐進來的時候,我看你手里正揮舞著皮帶,還要拿那個茶缸子砸人。
陳大姐為了保護蘇云同志,情急之下和你發生了肢體接觸。這就好比你在戰場上要殺戰友,別人推了你一把,那能叫襲擊嗎?那叫見義勇為。至于后來……”
她頓了頓,眼神往地上的陳桂蘭身上一掃:
“你說陳大姐打你,可我現在看到的是陳大姐倒在地上起不來,你站著好好的。
這從場面上看,很難界定是誰先動的手。按照治安管理的說法,兩個人都有動作,那就是互毆。既然是互毆,那就都去保衛科如實交代,各打五十大板。”
錢大強像是被人兜頭悶了一棍子,半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在部隊里搞政工這么多年,那也是玩弄筆桿子和嘴皮子的好手,哪能聽不出秦青這擺明了是在拉偏架?
這分明就是睜著眼睛說瞎話,要把這水攪渾了!
他要是真因為這事兒進了保衛科,那就是褲襠里掉黃泥,不是屎也是屎。
打老婆本來就不是什么光彩事,要是再背上一個跟老百姓互毆的罪名,加上蘇云這一身傷,政委那邊怎么交代?趙師長那邊又怎么看他?
“秦主任,你……你這是包庇!”錢大強氣得臉皮紫漲,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亂蹦。
“包庇?”秦青冷笑一聲,“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我看到的是一個把老婆綁在柱子上施暴的流氓,是一個對婦孺拳打腳踢的混蛋。”
就在錢大強被這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腦子里正盤算著怎么先把這兩人弄出去再說的時候,地上原本那個哎喲哎喲叫喚的“重傷員”,突然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
這動作行云流水,別說是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就是二十歲的小伙子都不一定有這身手。
錢大強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陳桂蘭手里那根實木搟面杖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
“既然是互毆,那我也不能白擔了這個名聲,怎么著也得把這罪名給坐實了!”
陳桂蘭那話音未落,棒子已經到了。
“砰!”
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敲在了錢大強的大腿迎面骨上。
這地方皮薄肉少,骨頭連著筋,一棒子下去,那是鉆心的疼。
“嗷——!”
錢大強這一嗓子慘叫,比剛才那聲還要凄厲,整個人像是被電打了似的,抱著腿就在原地蹦了起來。
“死老太婆!你真敢打!”錢大強疼得眼淚花子都出來了,伸手就要去抓陳桂蘭的領子。
她身形一矮,靈活地往左邊一閃,避開了錢大強的大手,手里的搟面杖順勢往上一挑。
這回不是敲,是戳。
那圓滾滾的棍子頭,準確無誤地戳在了錢大強的腰眼子上。
錢大強剛蹦起來的身子瞬間一軟,半邊身子都麻了,那個“抓”的動作直接變成了“趴”,狼狽地撲在旁邊的八仙桌上。
“打的就是你這個不要臉的慫貨!”陳桂蘭這會兒也顧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了,一邊罵,手里的動作是一點沒停。
她這搟面杖使得那是虎虎生風,專挑那些肉厚打不死人、但是疼得要命的地方招呼。屁股、大腿后側、胳膊肘子上的麻筋。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節奏感極強,聽著都讓人牙酸。
“這一棍子是替蘇云打的!人家好好的閨女嫁給你,是讓你疼的,不是讓你當沙包練的!”
“這一棍子是替萍萍打的!虎毒還不食子,你連親閨女都下死手,你算個什么男人!”
“這一棍子是替咱們大院的婦女打的!要是都像你這樣,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錢大強被打得嗷嗷亂叫,在屋里抱頭鼠竄。
要是平時,憑著他那一身蠻力,收拾個老太太那是綽綽有余。
可壞就壞在他剛才為了裝那個威風,把手里唯一的武器——那條銅頭皮帶給扔桌上了,剛才那一腳踹翻桌子,皮帶早不知道滑落到哪個犄角旮旯里去了。
這會兒赤手空拳,再加上腰上挨了一下狠的,腿上也瘸了,根本施展不開。
更要命的是,這屋里太窄巴。
陳桂蘭個子小,靈活得像個猴子,在倒塌的桌椅板凳間穿梭自如。
錢大強牛高馬大,反而處處受制,一會兒撞到柱子,一會兒絆到凳子腿。
他剛想彎腰去撿個板凳腿當武器,陳桂蘭那搟面杖就像長了眼睛似的,“啪”一下敲在他手背上。
手背那可是十指連心,錢大強疼得直甩手,那板凳腿也就沒拿起來。
“秦主任!你就看著她行兇?!你這是縱容犯罪!”錢大強一邊躲,一邊扯著嗓子沖門口喊,試圖尋找外援。
秦青站在門口,像是沒聽見似的,正低頭幫蘇云整理那個被扯壞的領口,嘴里還念叨著:
“哎呀,蘇云你看這扣子都掉了,回頭上我家,我給你找個針線縫縫。這天黑燈瞎火的,屋里太亂,我也看不清誰打誰啊。”
蘇云靠在秦青身上,看著那個平日里在她面前不可一世、仿佛就是天王老子的男人,此刻像條落水狗一樣被陳嬸子追得滿屋亂竄,心里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痛快。
原來,他也會疼,也會怕,也會像個懦夫一樣求救。
“別……別打了!哎喲!別打了!”錢大強終于受不住了,退到了墻角,雙手抱著頭蹲了下來,“我服了!我服了行不行!”
“服了?”陳桂蘭冷哼一聲,搟面杖又是對著錢大強的屁股一棍,“早干嘛去了?剛才那股子要把老婆孩子打死的勁頭呢?敢欺負女同志的孬種,有種你來啊,老婆子我今兒個就陪你練練!”
錢大強蹲在地上,那張臉青一塊紫一塊,心里那個憋屈就別提了。
這就是個瘋婆子!
他在部隊里混這么久,什么刺頭兵沒見過?
可這種不講武德、上來就動手、打了人還倒地碰瓷是互毆的刁婦,他是真沒轍。
蘇云看在眼里,更明白了當初陳桂蘭說的話。
這天下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如果有,那就想法子踏平它!
現在,錢大強這個坎,她跨過去了。
接下來,就是踏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