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正陶醉在自個兒的舞姿里,冷不丁余光掃見門口杵著個黑塔似的人影,那顆歡騰的老心肝差點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陳桂蘭尷尬地不行,幽幽地看著陳建軍:“你都看到了?”
陳建軍后腦勺泛起涼氣,總感覺下一句就是“既然看到了,那就不能留你了”,礙于老娘的淫威,下意識回了一句,“咳,沒。”
陳桂蘭松了口氣,板著臉一本正經,“沒有就好,時間不早了,你早點休息。”
陳建軍哎了一聲,往自己臥室走,路過老娘身邊說了一句,“老娘,你跳得挺好。”
陳建軍這話扔得輕飄飄,腳底下也沒停,大步流星回了屋,那房門“咔噠”一聲合上,快得像是怕身后有狼攆。
陳桂蘭在那兒愣了足有三秒。
老太太臉皮再厚,這會兒也有些掛不住,無奈地笑了。
“臭小子,調侃起老娘來了!”
陳建軍回到臥室,臉上的笑容都還沒落下。
林秀蓮看他笑得一臉歡快,問了一句:“撿到金元寶了,這么高興?”
陳建軍掀開被子上床,把林秀蓮摟進懷里,“比撿了金元寶還高興。你知道,我剛才回來路過老娘的房間看到了啥?”
陳建軍回了屋,先把那扇掉了漆的木門給插上了。
林秀蓮正盤著腿坐在床上,手里拿著把蒲扇,輕輕給兩個孩子扇風。見丈夫一臉神神叨叨的樣,忍不住嗔了一句:“在自個兒家還跟做賊似的,你剛才看見啥了?撿著寶貝了?”
陳建軍幾步竄到床邊,鞋子一蹬,那張被海風吹得黝黑的臉龐上,五官都快擠到一塊兒去了,憋著笑。
“比撿著寶貝還稀奇。”他壓低嗓門,湊到媳婦耳朵邊,“我剛才路過媽門口,門沒關嚴實。你猜怎么著?老太太正對著鏡子扭秧歌呢!嘴里哼的還是鄧麗君的《回娘家》?左手一只雞,右手一只鴨,扭得那叫一個帶勁。”
一邊說,這大老爺們還笨拙地比劃了兩下,胳膊肘往外一拐,屁股扭了一下,滑稽得很。
“老娘跳得可以比我好。”
林秀蓮“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手里蒲扇差點沒拿穩,拍在陳建軍大腿上。
“去你的,哪有這么編排自個兒親娘的。”
她笑過之后,眼神軟了下來,扭頭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柔柔的:“媽今天那是真高興。你沒瞧見,散會回來那一路,不管誰跟她打招呼,她那腰桿子都挺得直直的。咱媽這輩子,這么優秀,以前是舞臺太小了,現在來了海島,發光發熱,連帶著我們都跟著沾光。”
陳建軍收斂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抓過媳婦的手放在掌心里捏了捏,嘆了口氣:“是啊。以前在老家,那時候家里窮,媽沒少遭白眼。她性子又要強,啥苦都往肚子里咽,把自己活成了一塊硬石頭。”
“咱媽看著像鐵娘子,那是被日子逼出來的。”林秀蓮反手握住丈夫的手,“其實媽挺好哄的,咱們得多夸夸她。她給咱們當靠山,撐起這個家,可她也是個需要依靠的人,咱們也可以是媽的靠山。”
陳建軍聽得心里發熱,看著眼前溫婉的妻子,只覺得這一趟讓老娘隨軍,是這輩子做得最對的決定。
這婆媳倆能處成這樣,他做夢都能笑醒。
“媳婦,你說得對。”陳建軍湊過去,“聽你的,以后我也不犯倔了,沒事就多拍拍老太太馬屁。不過……”
他話鋒一轉,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亮得驚人,視線在林秀蓮那截雪白的脖頸上打轉,“咱們是不是該歇著了?自從你懷孕,媽就嚴防死守,我們都好久沒親熱過了。”
說著,這人就沒皮沒臉地湊上來,胡茬子在林秀蓮臉上蹭,扎得人生疼又帶起一陣酥麻。
“哎呀你干什么!”林秀蓮臉騰地紅了,伸手推他那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卻紋絲不動,“孩子還在床上呢!別鬧!”
安平安樂兩個小家伙并排躺在里側,并沒有像大人期盼的那樣呼呼大睡。
陳建軍扭頭一看。好家伙,兩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正好奇地盯著疊在一起的爹媽,嘴里咿咿呀呀地吐著泡泡,精神頭足得很。
尤其是安平,見親爹看過來,還興奮地蹬了蹬腿,嘴里發出“噗”的一聲,噴了個口水泡。
陳建軍:“……”
這哪是貼心小棉襖,這是兩盞瓦數賊大的電燈泡。
他長嘆一口氣,認命地拉過旁邊的薄被單,嘩啦一下蓋在兩人身上,把那點旖旎心思都裹了進去,只露出一只手,輕輕拍著兒子的屁股。
“睡吧,祖宗們,算老子怕了你們了。”
被子底下,林秀蓮悶悶的笑聲傳出來,那笑聲里,是這一世才有的安穩和甜蜜。
……
海島的天,小孩的臉,昨兒個還悶熱,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海風里就帶了點涼爽。
陳桂蘭心情好,連帶著院子里的雞都多喂了兩把米。
她哼著昨晚沒哼完的小曲兒,正在院子里擇韭菜,打算中午包頓海鮮餃子。
“陳嬸子!嬸子在家不?”
院門沒關,徐美鳳抱著個暗褐色的大肚子陶土壇子,呼哧帶喘地走了進來。她腦門上全是汗,卻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
“喲,美鳳啊,這大熱天的搬個啥寶貝?快放下歇歇。”陳桂蘭趕緊把手里的韭菜放下,起身去接。
徐美鳳沒讓人接,自個兒把壇子穩穩當當地放在了石桌上。
這壇子看著不起眼,壇口用油紙封了一層又一層,還用紅繩扎得死緊。
“哎喲,你這虎娘們!”
陳桂蘭眼疾手快,兩步并作一步跨過去,沒去接那壇子,反倒是一把托住了徐美鳳的胳膊肘。
老太太眉頭擰成了疙瘩,手指頭在徐美鳳腦門上虛點了幾下:“自個兒啥身子骨沒數啊?懷了孕,還搬這么沉個土壇子,要是閃了腰,你家那口子不得把我家房頂掀了?”
徐美鳳被訓得嘿嘿直樂,也不惱,拿袖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嬸子,您就別嚇唬我了。我是鄉下長大的,沒那么金貴。這不想著給您送點好東西嘛。”
徐美鳳指了指那個不起眼的褐色壇子,“前陣子那場鴨瘟,要不是您有您的偏方灌下去,我那幾十只鴨子怕是全得去見閻王。這可是那是我的命根子,更是我家那倆小子的學費。”
陳桂蘭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轉身回屋倒了碗涼白開遞過去:“鄉里鄉親的,搭把手的事兒,還值得你這么折騰?這里頭裝的啥?咋聞著一股子怪味兒,有點腥,又有點鮮?”
“這是蟹醬。”徐美鳳喝了口水,神神秘秘地去解那壇口的紅繩。
“昨兒個我也在臺下聽您講課呢,聽得心里頭熱乎。我想著我也沒啥拿得出手的,就這點手藝還能見人。這是今兒一大早剛做好的,新鮮著呢。我就想著抱一壇子過來給您嘗嘗。”
隨著油紙一層層揭開,一股子霸道的鮮咸味兒瞬間在小院里炸開了鍋。
這味兒沖,帶著海邊特有的生猛,不像那是大飯店里那種斯文的香,倒像是一記老拳,直直地錘在人的饞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