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被她這副爭強好勝的模樣逗樂了。
李春花這人,雖說嗓門大點,但骨子里那股勁兒是向上的,怕落后,怕被人看扁。
“那你想咋整?”陳桂蘭把擇好的韭菜放進水盆里洗著,“再去灘涂上擴建鴨棚?那得要本錢,還得要人手,你家衛華能同意?”
“他不就是怕我累著么。”李春花撇撇嘴,隨即眼珠子一轉,“我想好了,鴨子先維持現狀,我得把我家拿地再捯飭捯飭。”
想到,她立馬就起身了,“哎呀,不能繼續聊了,我得趕緊回去。”
“桂蘭姐,你是不知道,今早我去自留地,那土都干得冒白煙了。雖說早上有點露水,可太陽一出來就沒影兒。我得趁著這會兒還沒到晌午頭,趕緊把豆角種下去,再挑兩擔水澆上。”
李春花這人,干活是個快手,說話也是個急火慢火一起上的。
陳桂蘭沒留她,給她摘了幾根翠綠的黃瓜,“路上慢點。”
李春花拿著一根黃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好吃,桂蘭姐不愧是桂蘭姐,就是與眾不同。”
連桂蘭姐種的黃瓜都跟別人不一樣。
她這第二積極的軍屬的名頭可不能被別人搶走了。
要是被人搶走了,以后還怎么跟著桂蘭姐混。
“桂蘭姐,秀蓮。不說了,我先走了。”李春花把黃瓜放進騰出來的柳條筐就走。
剛走到門口,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來,“桂蘭姐,今天退大潮,你要去趕海不?咱們好久沒去過了。”
陳桂蘭看了看天,“確實好久沒去過了。剛才小王媳婦的蟹醬,讓我想起了以前得到的一個釀醉蟹的方法,就需要招潮蟹這種小螃蟹,一會兒我們順便去抓點。”
李春花一聽要做醉蟹,眼睛一下亮了,像個小學生一樣舉手,生怕漏掉了就沒得吃,“桂蘭姐,我也要做。”
陳桂蘭笑著道:“一起,我哪次做好吃的沒帶上你。”
李春花嘿嘿笑,“好姐妹,就這么說定了,老地方見。”
日頭往西邊稍微偏了那么一點,卻還沒卸去正午那股潑辣勁兒,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烤得發燙。
林秀蓮手腳麻利地收了碗筷,一邊往廚房端,一邊不放心地回頭瞅著正往腿上綁綁腿的陳桂蘭。
“媽,這大毒日頭的,要不改天再去?那灘涂上沒遮沒攔,曬脫皮不說,這要是中暑了咋整?”
陳桂蘭手里動作不停,扯著那根舊布條在腳脖子上纏了兩道,死死打了個結,這才直起腰,把那一頂這幾年風吹雨淋已經泛黃的大草帽往腦袋上一扣。
“這會兒太陽瞧著大,一路上去的路上有樹蔭遮著,等到了海邊,太陽就沒那么曬了。”陳桂蘭笑著拍了拍小腿肚子,邦邦硬,“再說了,趕海這就跟打仗一樣,潮水不等人。那招潮蟹最是機靈,也就這大退潮的時候敢露頭,晚一步,連個蟹腿毛都摸不著。”
林秀蓮拗不過婆婆,只好從屋里拿出那個裝滿涼白開的軍用水壺,又找了條新毛巾,一定要給陳桂蘭掛脖子上。
“那您帶著水,別逞強。要是累了就找個陰涼地歇著。我下午只有兩節課,上完我就去海邊接您。”
“好,趕緊去學校吧,別讓那幫孩子等你。”陳桂蘭推著兒媳婦往外走,看著林秀蓮那斯斯文文的背影騎著自行車出了院門,這才拎起那個用來裝海貨的竹編背簍,抄起墻角的鐵耙子,雄赳赳氣昂昂地出了門。
剛走到家屬院門口,遠遠就看見那一棵歪脖子椰子樹下,蹲著個人影。
李春花這裝備,可是比陳桂蘭齊全多了。
這老姐們也不知從哪翻出來一件不知道是補丁摞補丁的舊長袖褂子,把自己裹得跟個粽子似的,頭上頂著個破草帽,帽檐下還圍了一圈紗巾,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
見陳桂蘭來了,李春花那倆眼珠子立馬放光,把手里那桿自制的加長版“蟹鏟”往地上一杵,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桂蘭姐,你可算來了!我都在這把螞蟻窩數了三遍了!”
“對不住,走半路的時候,發現忘記帶蟹鏟了,又回去拿了。我們快走吧。”
兩人一前一后,順著那條被踩得硬實的小路,往海邊的紅樹林灘涂走去。
這會兒正是大退潮。
海水退得遠,露出大片大片黑灰色的泥灘,遠遠望去,像是大地脫了一層皮。太陽照在濕漉漉的泥地上,泛著刺眼的光。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子咸腥味,那是海草、爛泥和海鮮混雜在一起的味道,對于漁民來說,這就是“錢”味兒。
太陽高掛,有風吹著,反而沒那么熱。
到了紅樹林里,太陽也不那么曬了。
“乖乖!桂蘭姐你看!”
剛下了堤壩,李春花就壓低了嗓門,指著前面那片泥灘驚呼。
只見那泥灘上,密密麻麻全是紅點在移動。
走近了細看,全是那種單只大鰲紅彤彤的招潮蟹。
它們揮舞著那只夸張的大鉗子,齊刷刷的紅鉗子在于淤泥上,看著確實壯觀。
招潮蟹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唰一下就鉆進洞里,那小短腿倒騰地比兔子還快。
陳桂蘭緊了緊背簍的帶子,“這就是招潮蟹啊,跑得真快。”
李春花揮舞了一把蟹鏟,興奮道:“走,抓蟹去。”
紅樹林這邊的灘涂,泥那是真肥,一腳踩下去,黑泥能沒過腳踝,拔出來都帶響兒。
陳桂蘭雖然在東北那是種地的好手,但這在爛泥里行走,還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深一腳淺一腳的,要不是手里拄著把鐵耙子,早給摔成泥猴了。
倒是李春花,看著笨重,在這泥地上卻走得跟平地似的,甚至還帶點小跑。
“桂蘭姐,快著點!你看那邊,那一窩全出來了!”李春花壓低嗓門,像是怕驚擾了地里的莊稼,手指頭指著不遠處一片長著矮樹根的泥地。
陳桂蘭瞇縫著眼一瞅,好家伙!
那泥地上紅彤彤一片,全是舉著大鉗子的招潮蟹。
那一只只大紅鉗子,跟舉著一面面紅旗似的,在那揮舞著,看著既滑稽又壯觀。
陳桂蘭把背簍往稍微干爽點的草墩上一擱,也沒急著動手,反倒是被腳邊的一陣動靜給吸引了。
就在離她腳邊不到半米的水洼邊,幾個黑不溜秋的小東西正蹦跶得歡。
這玩意兒長得那是真隨心所欲,說它是魚吧,它長著兩只青蛙似的大眼睛,還頂在腦門上。
說它是蛤蟆吧,它又有尾巴。
最稀奇的是,這東西竟然用那兩片胸鰭撐著身子,在那爛泥地上爬,時不時還猛地往旁邊的紅樹根上一竄,掛在樹干上了。
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