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拿起一顆飽滿的益智仁,指甲在硬殼上一掐,“啪”的一聲輕響,剝開外面那層薄薄的果皮,露出里面一團團緊湊的種仁。
她把剝好的仁兒湊到林秀蓮鼻子底下:“聞聞,這味兒是不是比姜要醇厚?還帶著股特殊的香氣。”
林秀蓮湊近嗅了嗅,眼睛頓時亮了:“是挺特別的!有點像……像咱們燉肉時放的那些大料,但沒那么沖,透著股清涼勁兒。”
“這就對了。這東西暖腎固精,最擅長收攝。”陳桂蘭一邊說著,手上的動作飛快,快得只能看見殘影,“鐵蛋那孩子是脾虛不攝津,就好比那水龍頭的皮圈松了,關不嚴實,水自然就嘩嘩流。咱得用這東西把氣給提起來,把那皮圈給擰緊了。”
她剝殼的動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手上有功夫的。
上輩子為了多賺幾分錢貼補外孫,她沒少給藥材收購站干零活,剝榛子、剝白果,這雙手早就練出來了。那時候日子苦,手指頭剝出血是常事,哪像現在,是為了救人積福。
“嬸子,您懂的可真多。”孫芳蹲在旁邊幫忙,看著陳桂蘭的眼神直發亮,手在圍裙上蹭了又蹭,“連這不起眼的野果子能治病都知道!”
“那是,老話說的,偏方治大病。以前跑山的師傅教過我兩手,我這腦子也就記這些吃的東西靈光。”
陳桂蘭把剝好的果仁歸攏到另一個干凈的小簸箕里,叮囑道:
“孫芳,明天一早,你把這些果仁用鹽水炒一下。記住了,火要小,要有耐心,炒到微微發黃、那股子咸香味出來就行。”
孫芳應道:“哎,陳嬸子,記下了。”
陳桂蘭又看向兒媳婦,“秀蓮,你也跟著學學,技多不壓身,以后媽這身本事都得教給你。”
“好的,媽,我一定好好學。”林秀蓮認真地點點頭,眼神里透著股韌勁。
處理完了藥材,陳桂蘭站起身,捶了捶有些發酸的后腰,目光習慣性地掃向院子角落的陰涼處。
那里,整整齊齊地碼著十五個深褐色的粗陶大壇子,像列隊的士兵。
每個壇口都封著厚實的油紙,用麻繩系出了死結,上面還貼著林秀蓮用紅紙寫的日期標簽。
看著這些壇子,陳桂蘭心里就踏實。
孫芳去廚房看了看爐子上的墨魚干燉排骨,那股子鮮香味飄出來,火候正好,“嬸子,秀蓮,洗手吃飯吧!”
……
次日清晨,海島的太陽毒得早,這才六點多,日頭就已經白花花的刺眼,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喊,噪得人心煩意亂。
陳桂蘭起得比雞早。
昨晚孫芳是個實誠人,怕誤事,連夜把那益智仁用鹽水炒干了。
這會兒堂屋里飄著一股奇異的咸香暖味,比平日里燉肉下的香料還要醇厚幾分,聞著讓人喉嚨眼里發暖。
陳桂蘭捻起一顆看了看火候,焦黃酥脆,正好。
她找了張干凈的舊報紙,將那果仁包成四四方方的一包,又要了一根麻繩系了個提手,掂了掂分量,抬腳就往后排鄭營長家走去。
鄭家的院門虛掩著,留了條指頭寬的縫,還沒進去就感覺到一股低氣壓。
“乖乖,別亂動,媽給你擦擦,不擦干凈要爛皮的。”鄭秀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啞意,聽著全是擔憂,“這下巴都紅成猴屁股了,再這么漚下去,肉都要爛了。聽話,讓媽把這濕圍嘴撤下來。”
緊接著是鐵蛋含糊不清的哼唧聲,像是嘴里含了個熱茄子。
難受得緊,卻也知道媽媽是為自已好,盡管很難受,還是沒躲,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委屈。
陳桂蘭在院門口站定,敲了敲門框:“秀英妹子,在家不?”
屋里的動靜一頓。
鄭秀英頂著兩個大黑眼圈撩開門簾出來,手里還攥著塊剛換下來的尿布,濕噠噠的。
一看是陳桂蘭,她臉上那苦瓜相稍微收了收,卻還是掩不住的憔悴:“是陳大姐啊,快進屋。讓你見笑了,鐵蛋昨晚鬧騰半宿,一家子都沒睡踏實。”
屋里頭,鐵蛋媽正抱著孩子坐在竹床上,眼圈紅紅的。
懷里的鐵蛋脖子上圍著的那塊厚棉布,已經被口水浸成了深褐色,濕冷冷地貼在胸口。
孩子下巴那一塊紅腫得厲害。
看著像抹了層辣椒油,嘴角邊上甚至有幾處破了皮,滲著黃水,看著就讓人揪心。
看到陳桂蘭,還是很乖巧的喊了聲陳奶奶好。
“陳嬸子來了。”鐵蛋媽想欠身打招呼,懷里的孩子一動就哼唧,她只能尷尬地半抱著。
“別忙活虛禮了,孩子受罪要緊。”
陳桂蘭幾步跨進去,把手里那包還帶著溫熱氣的舊報紙包遞過去。
“這是我之前跟你說的方子,專治那脾胃虛寒、水龍頭關不緊的毛病。”
那報紙包一打開,一股子奇異的咸香味兒瞬間就在屋里散開了。
這味道不像是中藥鋪子里的苦味,倒像是哪家剛出鍋的五香瓜子,混著點海鹽的火氣,聞著讓人嗓子眼發癢,直想咽口水。
原本還在哼哼唧唧的鐵蛋,鼻子動了動,那哼唧聲居然停了,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紙包。
鄭秀英湊過來聞了聞,一臉稀奇:“乖乖,這味兒怪香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零食。”
“藥補不如食補,這東西本來就是藥食兩用的。”
陳桂蘭動作利索,捏起一顆,指甲在薄脆的果殼上一掐,“咔嚓”一聲,剝出里頭褐色的仁兒。
她沒直接遞給大人,而是湊到鐵蛋嘴邊晃了晃,像哄自家孫子似的:“來,鐵蛋嘗嘗,這可是好吃的零嘴,比供銷社的糖豆還香,吃了下巴就不疼了。”
鐵蛋媽正擔心孩子不吃。
哪知小家伙被那香味勾得直迷糊,嘴巴動了兩下,張口就含住了。
這下一家人都提著心,生怕這祖宗給吐出來。
結果小家伙眉頭舒展開了,吧唧吧唧嚼得那叫一個歡實。
那咸味混合著異香在嘴里炸開,正好解了他嘴里的淡寡。
末了,他還伸出胖舌頭舔了舔嘴邊的碎屑,口齒不清地喊了聲:“謝謝陳……奶奶,好吃,要……還要……”
這下子,屋里兩個大人的眼睛都直了。
這孩子平時喝藥跟打仗似的,得兩個大人按著灌,今兒居然主動要藥吃?
“一天別多吃,三五顆就行,當零嘴給他嚼,一定要把那果仁嚼碎了咽下去,才好吸收。”陳桂蘭把紙包往桌上一擱,語氣篤定,“吃個十天半個月,流水口的癥狀保管能好一大半。”
鄭秀英千恩萬謝,一直把陳桂蘭送出了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