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把剛才跟李春花說的話又原原本本給蘇云講了一遍。
從部隊采辦后勤改革,到灘涂拆遷的補償政策,再到辦合作社拿營業執照的規劃,條理清晰,利害分明。
蘇云聽得眼睛越睜越大。
她讀過初中,見識比一般村婦廣。
辦合作社拿執照這事,放在前幾年誰敢想。
可眼下政策松動,這等于光明正大端上金飯碗。
“嬸子,這事兒能成嗎?”蘇云聲音發緊,手心直冒汗,“咱們幾個女同志,能撐起一個合作社?”
“怎么不能?”里屋的門簾被撩開,林秀蓮抱著安樂走了出來,笑著接話。
“剛才媽的話我在屋里都聽見了。咱們的鴨蛋現在供不應求,酸梅湯也很受歡迎,就連之前媽做的糖水在大院也是有口皆碑,說明咱們的手藝經得起考驗。缺的無非是個名分和人手。”
林秀蓮把安樂放在旁邊的竹搖籃里,自已也坐到桌邊,拿過那本牛皮紙賬本翻開:
“我琢磨了一下。辦合作社,首先得有個響亮的招牌。其次選址也得講究,家里這小院子肯定施展不開。最后還得招些知根知底、干活利索的軍嫂來幫忙。大家伙擰成一股繩,這買賣不愁做不大。”
陳桂蘭贊許地點頭:“秀蓮說到了點子上。這招牌嘛,咱們做的是海島風味,就叫‘鐵錨灣老味道合作社’,接地氣,實在。”
李春花連連拍手叫好:“這名字好聽!聽著就饞人!那招人的事包在我身上,家屬院里哪家嫂子手腳麻利,哪家媳婦愛偷懶耍滑,我門兒清。保準挑出來的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行,招人的事春花負責先摸底。寧缺毋濫。”
陳桂蘭點頭安排,目光轉向蘇云,“蘇云,你做事細心。以后加工坊的衛生、品控還有進出庫的賬目,你得挑起大梁。這咸鴨蛋的質量是咱們的命脈,壞一個名聲就全砸了。”
蘇云鄭重地點頭,眼眶微紅。
當初那個連幾毛錢都要看丈夫臉色的女人,現在居然要管理一個加工坊的賬目和品控了。
“嬸子你放心,我一定睜大眼睛盯著。誰敢砸咱們的飯碗,我就跟誰拼命!”蘇云咬牙切齒地表態。
“秀蓮,你是咱們家最有學問的。這幾天辛苦你,翻翻報紙,把合作社的申請材料、規章制度還有以后的用工合同都草擬出來。”陳桂蘭看向兒媳。
林秀蓮笑著應下:“媽,交給我。我這幾天就把這些書面材料全準備妥當。”
陳桂蘭說:“我們現在人少,只有咸鴨蛋和酸梅湯兩種產品,回頭等人手夠了,我們還可以開發更多的產品,不愁生意不好。”
分工明確,四個女人圍在八仙桌前,你一言我一語地勾勒著未來的藍圖。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昂揚的斗志,就連四周的空氣里仿佛都飄著發家致富的干勁。
院子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銅鑼聲。
“當——當——當——”
緊接著,家屬院管委會大喇叭聲響徹了整個營區。
“全體家屬注意!全體家屬注意!鐵錨灣灘涂拆遷補償紅頭文件已經貼在管委會公告欄!下午兩點,所有涉及灘涂土地的家屬,帶上戶口本和證明材料,到大禮堂開動員大會!重復一遍……”
陳桂蘭臉上高興,“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她看了一眼手表,現在才十一點,咱們先做中午飯,等把飯菜吃了再過去也來得及。“
“桂蘭姐,我來幫你。”李春花自告奮勇,做菜她不行,但打下手可以。
蘇云也舉手,“我也來。”
錢萍萍也跟著舉手,“陳奶奶,還有我,我可以幫忙剝蒜,摘菜。”
大家見錢萍萍也要幫忙,樂得笑開了懷。
陳桂蘭摸摸她的頭頂,聲音溫和:“奶奶有更重要的任務交給你。你和秀蓮阿姨一起,陪弟弟妹妹們玩。好不好?”
“保證完成任務!”錢萍萍學著大人的樣子挺直腰板,敬了個禮,轉身一溜煙跑進里屋。
李春花和蘇云跟著陳桂蘭進了廚房。
三個女人動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李春花打井水洗黃瓜,蘇云剝蔥切蒜。
陳桂蘭刀工穩健,菜刀在案板上落下,黃瓜拍碎切段,倒進黑瓷盆,加上蒜末、老陳醋、生抽,滴上幾滴小磨香油,拌出一個清脆爽口的涼菜。
昨晚剩的紅燒肉在鐵鍋里熱透,醬香再次飄滿院子。
陳桂蘭又用富強粉攪了半盆面糊,就著海帶絲和蝦米,下了一鍋熱氣騰騰的海鮮疙瘩湯。
幾個人圍在八仙桌前,就著爽脆的黃瓜和軟爛的紅燒肉,唏哩呼嚕喝著疙瘩湯,吃得滿頭大汗,胃里十分舒坦。
吃完飯,日頭正毒。
陳桂蘭拿毛巾擦了擦嘴,站起身安排:“秀蓮,你帶著大寶小寶在家里歇中覺。外頭太陽大,別把孩子曬脫皮了。春花,蘇云,咱們走。去看看這紅頭文件到底怎么個章程。”
林秀蓮點頭應下。
陳桂蘭帶著李春花和蘇云,頂著烈日出了院門。
大禮堂外面的公告欄前,早圍得水泄不通。
營區里沒有出海的家屬幾乎全到了,也不管自已在灘涂有沒有地,這熱鬧是必須湊的。
馬大腳仗著個子高力氣大,硬生生擠在最前排。
潘小梅個子矮,只能踮著腳尖在外圍拼命伸長脖子。
“快快快!紅頭文件貼出來了!真給補償!”
“聽說不僅給錢,還能換工作名額!老天爺,這可是天上掉餡餅!”
李春花仗著體格壯實,大步流星走在前面開路:“讓讓!都讓讓!”
大禮堂外的公告欄前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陳桂蘭一行人剛到,里面就傳來馬大腳激動到破音的嚎叫。
“哎喲我的親娘四舅奶奶!一畝灘涂補償八百塊錢!或者五分地換一個國營海產廠的正式工名額!我家那兩分地,能換一百六十塊大洋啊!”
人群“轟”地一聲炸開了鍋。
一百六十塊!抵得上一個普通工人好幾個月的工資了。這年頭,豬肉才一塊錢一斤,一百多塊絕對是一筆橫財。
“馬嫂子,你家這才兩分地。真正該激動地是人家陳嬸子。”
人群里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越過人群,全落在了剛走到外圍的陳桂蘭一行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