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吳大媽你說多少?”康惠眼睛瞪得溜圓,連手里的粗瓷藍邊碗都差點沒端穩。
劉嫂子也愣在原地,直勾勾盯著平時恨不得把一分錢掰成八瓣花的吳老太。
這老太婆是不是說禿嚕嘴了,把兩勺說成兩斤了。
“我說兩斤啊,”吳老太一臉理所當然,甚至有些遺憾地看著海鮮醬,“要不是天太熱,海鮮醬放得時間有限,剩下的我都想直接包圓呢!”
陳桂蘭也沒想到吳老太竟然這么舍得,“你的碗太小了,我給你找個干凈的盆給你裝,回頭你把盆給我帶過來就成。”
“那感情好。”吳老太謝過陳桂蘭。
林秀蓮回屋找了個剛洗出來晾干的搪瓷盆出來,遞給陳桂蘭。
陳桂蘭稱了兩斤給吳老太。
劉嫂子和康惠見吳老太真的買了兩斤,看了眼剩下的半搪瓷盆,突然像反應過來什么一樣,齊齊開口:“給我也來兩斤!”
“康惠,這醬可是嫂子先開口要的。”劉嫂子粗糙的雙手死死摳著搪瓷盆左邊緣,手背青筋直冒。
康惠半步不退,反手拽住搪瓷盆的右邊,“嫂子,話不能這么講,剛才分明是我先提的兩斤。”
兩人隔著八仙桌較上了勁,誰也不撒手。
盆里的金紅蟹油順著鐵勺滴落,那霸道的鮮香直往人天靈蓋里鉆,勾得人理智全無。
兩人目光在空中對視,都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決心。
最后劉嫂子心一橫,咬一口,開口道:
“康惠,你看,嫂子年紀大了,這手哆嗦,腿腳也不利落了,就指望吃點海鮮醬緩緩。”
說著,手腳就跟著哆嗦,胸口也跟著急促喘氣,“不行了,我這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康惠啊,咱們都是家屬院的,你就不能發揚發揚風格,讓讓我這個老骨頭?
康惠:“……”
明明剛才過來還健步如飛的,這就哆嗦喘上了?
為了口吃的也太不要臉了。
“嫂子,不是我不讓你,實在是我家混世魔王太鬧騰,沒有這海鮮醬他都不吃東西。都是當娘的,嫂子肯定能諒解我的,這海鮮醬就讓給我吧。”
兩人目光一路火花帶閃電,誰也不讓誰。
吳老太端著裝滿醬的盆,舒坦地站在旁邊看戲,心里別提多慶幸。
還是自已老謀深算下手快。這足足兩斤海鮮醬端回去,夠家里老小吃上個把星期。省著點拌高粱米飯,絕對能撐到下次買到海鮮醬。
最后,還是劉美蘭劉嫂子棋高一籌,用裝可憐加差點喘過去的演技成功讓康惠松口。
康惠嘆了口氣,“陳嬸子,讓劉嫂子先買吧,剩下的都給我。”
劉美蘭一聽,“病”頓時好了大半,氣也不喘了,腰也不酸了,整個人精神倍兒好。
還給康惠發了一張好人卡。
“康惠,你人真好!嫂子欠你一個人情。陳嬸子,給我打兩斤吧。我也借一下盆。”
陳桂蘭拿來大鐵勺先給劉嫂子舀了兩斤,最后只剩了八兩,全都給了康惠。
“一斤兩塊,兩斤四塊錢,八兩一塊六。”
康惠二話不說掏錢,“陳嬸子,五嬸子,劉嫂子,我家孩子還等著我的海鮮醬下飯,我就先走了。”
劉嫂子也不含糊,湊齊了角票和分幣遞給陳桂蘭,端著飯盒喜氣洋洋地和吳老太出了院門。
她們前腳剛走,院門外又呼啦啦擠進來五六個軍嫂。
有端著鋁飯盒的,有拿著掉瓷搪瓷缸子的,全是被香味勾過來的。
“陳大姐,給我也來兩勺!”
“我要半斤!我錢都帶了!”
陳桂蘭看著空空如也的半個搪瓷盆,遺憾地攤開雙手。
“大妹子們,今天真沒啦!就熬了這么一鍋,剛才就被人全包圓了。大家想吃,下次趕早。我們‘鐵錨灣老味道合作社’還是這個價!”
幾個沒買到的軍嫂滿臉懊喪,盯著桌上沾著紅油的空盆猛咽口水。
“陳嬸子,下次是什么時候啊?”
陳桂蘭想了想,“估計得大后天了,這處理材料加熬煮也需要時間。”
“什么?要大后天?”
聽到的人一副天塌了樣子,有軍嫂追問:“陳嬸子就不能快一點嗎?今晚沒有你的醬下飯,我們飯都吃不香。”
陳桂蘭搖頭,“確實沒辦法,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
在場的軍嫂們一臉幽怨,抱怨著自已走得慢,一步三回頭地散了。
有一兩個腦子活的,想到剛才碰見的吳老太三人,轉身飛快追了上去。
之后又陸續有幾波家屬聞到醬香上門來打聽的,得知沒有了,也都很遺憾。
走之前,都讓陳桂蘭下次多做點,她們要多買點囤著。
陳桂蘭送走最后幾撥沒買到醬的軍嫂,回身把院門牢牢插上,
院門剛一插上,隔絕了外頭家屬院的嘈雜。
陳桂蘭再也憋不住嘴角的笑意。
她雖然知道這醬不會愁賣,但是沒想到會這么受歡迎,實在是意外之喜。
孫芳雙手撐著桌面,聲音壓著激動:“桂蘭嬸子,咱們這可是開門紅!這一滿盆的海鮮醬,連個夜都沒過,就給搶得干干凈凈。這海鮮醬的生意絕對能做大!”
林秀蓮也替婆婆高興,不過她更務實,高興同時沒忘記從從柜子上拿過那個掉了漆的舊算盤,又把陳桂蘭收的一把零錢倒在桌上。
一毛、兩毛的紙票子,夾雜著幾分錢的硬幣,堆成了一個小山包。
一邊撥算盤,一邊拿鉛筆在賬本上記數。
陳桂蘭和孫芳都沒打擾她,安靜地在旁邊等她。
錢滿打滿算其實不多,都不用算,算的更多是成本和收益率。
沒多久,林秀蓮停下,臉上帶著喜色。
“媽,這半盆醬,攏共就出了十來斤。咱們幾家留了兩斤試吃,給學校食堂、部隊食堂還有供銷社各裝了一部分當試吃樣品,剩下的四斤多,連半個鐘頭都沒撐過就全搶光了。”
陳桂蘭拉過小馬扎坐下,拿起抹布利落地擦去桌上的油點子。“好東西當然不愁賣。咱們這金沙海鮮醬實打實放了大豆油和海鮮精肉,這年代大伙兒肚子里都缺油水,只要味兒正,誰都愿意掏錢。”
林秀蓮把錢理成厚厚一沓,推到陳桂蘭面前:“散賣進賬十塊四毛錢。只算這一部分,刨去大豆油、精鹽和柴火的本錢,凈賺六塊多。這錢掙得也太快了!”
孫芳聽得直咂舌,看著那堆錢說:“也就是說,這一鍋醬,滿打滿算就賣了四斤多,就把買大豆油和鹽巴的本錢全掙回來了。剩下的全是凈賺。要是把那些送出去的樣品全按兩塊錢一瓶賣了,那不得賺翻了?”
“這算什么快,好戲還在后頭。”陳桂蘭把錢收進布兜,站起身拍了拍衣擺,“這幾斤只是在家屬院里小打小鬧。真要賺大錢,還得看咱們送出去的那幾瓶樣品。趁著這股熱乎勁,我去找春花和蘇云,咱們明早接著去野灘涂干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