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一聽“宋朝”,眼皮子跳了一下。
她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也聽評書里講過,宋朝那是八百年前了吧?八百年前的碗,還能這么光亮?
這時候,陳建軍也游了過來。
他沒看那碗好不好看,那一雙銳利的鷹眼,卻是盯著那個碗身上粘著的一塊類似珊瑚礁的東西。
“媽,您是在哪兒摸到的?”陳建軍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就剛才那是大石頭根底下,沙子里埋著呢?!标惞鹛m指了指身后。
陳建軍接過那只碗,翻過來覆過去地看,眉頭越鎖越緊。
這海島附近,雖說以前也有漁船來往,但掉個把碗下去正常??蛇@碗看樣子在水底埋了不是一天兩天了,而且保存得這么完整,不像是從普通漁船上隨手扔下來的。
最關鍵的是,剛才那石頭位置……
“這碗口上的藤壺都鈣化了?!标惤ㄜ娪檬种缚哿丝勰菆杂驳母街?,“說明在海里待的時間非常長。而且這種瓷器……”
他在部隊里學過一些偵查知識,也接觸過一些關于海防的歷史資料。
這片海域,古時候是海上絲綢之路的一條支線。
要是這底下真有古董,那就不只是一個碗的事兒了。
“咋了建軍?是不是這碗有問題?”陳桂蘭看兒子臉色不對,心里有點打鼓。
“沒毒?!标惤ㄜ姲淹脒f回給老娘,臉上恢復了平靜,但眼底的那抹深思卻沒散去,“媽,這碗您收好,回去洗干凈了,別亂扔。但也別到處顯擺。”
陳桂蘭人精似的,一聽這話音兒,就知道這破碗怕是大有來頭。
“行,我知道了。”陳桂蘭把碗往懷里一揣,“回去我就把它塞床底下,誰也不給看?!?/p>
旁邊的李春花還在那樂呵:“桂蘭姐,你這是真要把龍王爺的餐具帶回家啊?我看這碗不小,能裝二兩面?!?/p>
“去去去,你就知道吃。”陳桂蘭白了她一眼,但心里卻樂開了花。
這重活一世,運氣是不是也變好了?先是龍蝦,又是古董碗。
這海島,看著荒涼,底下指不定埋著多少寶貝呢。
就在大家伙兒對著那個碗評頭論足的時候,陳建軍卻悄悄退開了幾步。
他站在水里,目光深邃地掃視著那片看似平靜的海面。
這里水流平緩,但底下暗流涌動。剛才母親摸到碗的地方,是一個回水灣。按照潮汐的規律,海里的東西如果被沖刷,很容易聚集在這個死角。
如果有一個碗,會不會還有盤子?還有罐子?
甚至……是一整條船?
想到前段時間團里收到的那份關于加強海岸線巡邏的文件,說是要注意防止有人盜撈水下文物,陳建軍的心猛地跳快了兩拍。
他看了一眼還在跟李春花斗嘴的老娘,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又寵溺的笑。
這老太太,隨手一摸就能給他摸出個大案子的線索來。
“全體都有!”
陳建軍猛地吹響了哨子,那聲音尖銳刺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來。
“休息時間結束!現在進行潛水憋氣訓練!每個人都要把頭埋進水里,不到三十秒不準起來!”
“???又來???”沙灘上一片哀嚎。
徐春秀這會兒一聽要憋氣,臉色更白了。她剛才嗆的那口水還在嗓子眼沒下去呢。
“陳教官,我……我不舒服……”徐春秀又要故技重施。
“不舒服就上岸去跑五公里!”陳建軍頭都沒回,目光死死盯著那片海域,“或者去那邊幫炊事班殺魚,我看你也挺閑的。”
徐春秀被噎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要不是為了給陳桂蘭當兒媳婦,這樣不懂得憐香惜玉的男人她是看都不看一眼的。
陳桂蘭這會兒干勁十足。
既然兒子說這碗是好東西,那底下保不齊還有。
她把碗交給林秀蓮拿著,自已深吸一口氣,又要往下扎。
“媽!”陳建軍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自家老娘的后脖領子。
“干啥?我再下去摸摸,萬一能湊成一套呢?”陳桂蘭一臉不甘心。
“不行?!标惤ㄜ妷旱吐曇?,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決,“今天到此為止。這底下情況復雜,沒我的允許,誰也不準再往深處潛。尤其是那一塊!”
陳桂蘭看著兒子嚴肅的表情,雖然不知道具體為啥,但她是那種關鍵時刻聽勸的人。
“行行行,不潛就不潛?!彼洁熘罢媸枪俅笠患墘核廊耍B親娘都要管。”
這一天的訓練直到太陽快落山才結束。
回去的路上,陳桂蘭那是昂首挺胸。左手拎著那只張牙舞爪的大龍蝦,右手護著懷里揣著那個青瓷碗的布包,走起路以此帶風。
家屬院的人看見了,都得問一嘴。
“喲,陳嬸子,這龍蝦真大??!海里抓的?”
“那是,順手,順手?!标惞鹛m笑得謙虛,但那眉眼間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倒是林秀蓮,一路上都沉默著,時不時看一眼婆婆懷里的布包,心事重重。
等進了家門,關上院門,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林秀蓮這才長出了一口氣,拉著陳桂蘭進了里屋,神色比任何時候都鄭重。
“媽,那個碗……”
陳桂蘭正把那只還在撲騰的大龍蝦往水盆里倒,準備先養著,聽見兒媳婦這語氣,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罢α??這碗有啥說道?”
“你先放好,千萬別磕了?!绷中闵彽穆曇魤旱脴O低,好像怕墻壁有耳朵。
陳桂蘭心里犯起了嘀咕,但還是聽話地把懷里用布包著的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林秀蓮上前,將布包一層層揭開,那只青瓷碗靜靜地躺在那里,雖然沾著海泥,卻掩不住那溫潤如玉的光澤。
“媽,這不是普通的碗。”林秀蓮的指尖輕輕拂過碗壁,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這是文物?!?/p>
“啥玩意兒?”陳桂蘭眼睛一瞪,水盆里的大龍蝦猛地一甩尾巴,濺了她一身水,她都渾然不覺,“這是文物?就跟書上畫的那種,擱在京城大院子里給大領導看的東西一樣?”
林秀蓮重重地點了點頭。
陳桂蘭腦子里“嗡”的一下,一把擦掉臉上的水珠,挺直了腰桿。
“那還等啥?這是國家的寶貝!咱可不能揣自個兒兜里,這是犯法!走,咱現在就給送到團部去!”
說著,她就要去拿那個碗,那架勢,比剛才抓龍蝦還急。
在她心里,這東西既然是國家的,那就一分鐘都不能在自家多待。
林秀蓮趕緊按住她的手:“媽,您先別急。建軍他……他應該早就看出來了。”
“建軍看出來了?”陳桂蘭愣住了。
“嗯?!绷中闵徑忉尩?,“我爹以前喜歡看些老物件的書,我跟著認得幾個字。剛才在海邊,我就覺得這碗的釉色不對勁,偷偷翻過來看了一眼碗底的印記,雖然模糊了,但像是官窯的款識。我猜,這片海底下,八成有沉船?!?/p>
她頓了頓,回憶著陳建軍離開時的表情:“建軍當時的神色就不對,他嘴上不說,心里肯定有數。他讓我把碗收好,我估摸著他就是怕引起騷動。剛才回來的時候,他悄悄跟我說,這事他已經通過電臺跟上級匯報了,應該很快就會有專門的人過來處理?!?/p>
“哎喲我的老天爺,”陳桂蘭拍了下大腿,既后怕又有點說不出的興奮,“這臭小子,嘴還挺嚴!合著他早就安排好了,就看咱娘倆在這瞎激動?!?/p>
她拿起那個碗,翻來覆去地看,剛才還嫌棄的豁口,現在看著都覺得是歷史的印記?!斑@么說,在那些人來之前,咱家這是替國家保管國寶了?”
林秀蓮點點頭。
“那我可得替國家看好了,不能有任何閃失?!标惞鹛m小心翼翼地把碗重新用布包好,想了想,把它塞進了自已裝結婚證和房契的那個小木箱最底層,還上了鎖。
晚上陳建軍滿臉笑容地走進屋子,“媽,你這回又立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