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回到船艙,三下五除二把自已的東西收拾好,拎著包袱就站在了艙門口,一副隨時準備下船的樣子。
旁邊有個老太太看她這樣,笑著說:“大妹子,急啥?還得十來分鐘才靠岸呢。”
“早點準備好,省得一會兒人多了擠。”陳桂蘭隨口應著,眼睛卻一直盯著艙門,生怕徐春秀又跟過來。
船靠岸后,陳桂蘭第一個拎著包袱下了船,腳步飛快,頭都不回。
她甚至故意繞了個遠路,從碼頭另一頭出去,生怕再碰上徐春秀。
直到坐上回部隊家屬院的班車,看著窗外的椰子樹一棵棵往后倒,她才徹底放下心來。
班車晃晃悠悠開了一個多小時,終于到了家屬院門口。
陳桂蘭拎著包袱下車,剛走進大院,就碰見了隔壁樓的張嫂。
“哎喲,桂蘭回來啦!”張嫂眼睛一亮,笑得見牙不見眼,“恭喜恭喜啊!”
陳桂蘭一愣:“恭喜什么?”
“你還不知道啊?”張嫂正要細說,她家小孫子從樓里跑出來喊她,她只好擺擺手,“你先回家,一會兒就知道了!大喜事!”
說完就急匆匆走了。
陳桂蘭一頭霧水,繼續往里走。
沒走幾步,又碰見后勤處的小王干事。
“陳阿姨回來了!”小王也是個熱絡性子,“恭喜您啊!這可是咱們大院的光榮!”
陳桂蘭被這接二連三的“恭喜”弄得摸不著頭腦,她看著風風火火跑過來的李春花,滿臉都是問號。
“桂蘭姐,你可回來了!想死我了!”李春花的大嗓門還和以前一樣洪亮,她一把抓住陳桂蘭的胳膊,上下打量著,“哎喲,去了一趟羊城,感覺你人都精神了不少!”
陳桂蘭哭笑不得:“你快別拿我開玩笑了。剛才碰見張嫂和小王,都跟我說恭喜,到底恭喜我什么啊?我這老婆子,還能有什么喜事?”
“哎呀!瞧我這記性!”李春花一拍大腿,聲音更大了幾分,“你剛回來,肯定還不知道呢!天大的好事!”
她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激動表情。
“桂蘭姐,前陣子不是三八婦女節嘛,部隊要選報全國三八紅旗手上去。咱們整個片區,就報了五個人上去,就你一個人被選上了!”
陳桂蘭腦子“嗡”的一下,徹底愣住了。
全國三八紅旗手?
她?一個從鄉下來的老太太?
她第一反應就是李春花在跟她開玩笑。“春花,你可別逗我了。我就是個隨軍家屬,平時養養雞種種菜,做做飯帶帶孫子淑女,我能當什么紅旗手?”
這名頭太大了,大得她都接不住。這可不是村里評個“五好家庭”那么簡單,這是全國性的榮譽!
“誰逗你了!這事兒全大院都知道了!”李春花看她不信,急了,“政委親自下來通知的,文件都貼在宣傳欄里好幾天了!不信你去看看!”
這時候,周圍已經圍過來了好幾個家屬,都是聽見李春花的大嗓門湊過來看熱鬧的。
“就是啊桂蘭嫂子,我們都看見紅頭文件了,還能有假?”
陳桂蘭還是覺得像在做夢,手里的包袱都忘了放下,“我就是一個普通的老婆子,哪夠格當全國的紅旗手……”
“怎么不夠格!”旁邊抱著孩子的小王媳婦插話了,聲音脆生生的,“陳嬸子,您忘了?去年,那伙走私犯的余孽想報復軍屬,是你把自已當誘餌,讓罪犯落網。”
“可不就是桂蘭姐嘛!”李春花一拍大腿,“還記得當時那個在逃走私犯,兇神惡煞的,我都嚇死了,就桂蘭姐臨危不亂,讓我回來報信,她自已跟上去,為部隊爭取了時間,才抓住了那些家伙,因為這條線索,順藤摸瓜,還抓了不少部隊的蛀蟲,肅清了風氣!”
陳桂蘭想起來了,是有這么回事。不過她當時沒想那么多,就是覺得不能讓那些壞分子撒野。
“還有呢!”抱著孩子遛彎的王家老太太也湊了過來,慢悠悠地說,“桂蘭啊,你今年回老家,坐火車,是不是還幫著乘警抓獲了一伙搶劫犯?”
“那……那不算什么,誰看見了都會搭把手。”陳桂蘭擺擺手。
“可只有你搭上手了啊!”李春花嗓門又高了,“那趟車那么多人,就你一個老太太特別厲害!后來鐵路局那邊還特地給部隊打電話來夸你呢,說您這身手,年輕時肯定是民兵骨干!”
陳桂蘭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這些事在她看來都是順手做的,沒想過要記什么功勞。
“再說近的。”劉家媳婦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前陣子海島鬧禽流感,咱們養的雞鴨一片片地死,急死個人。是陳嬸子您,把自已家試了好幾次的草藥方子拿出來,一家家地教我們配,一分錢沒要,還搭進去好多藥材。我家那二十多只雞,就是用了您的方子才保下一大半!”
“我那算什么方子,就是些土辦法。”陳桂蘭說,“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管用就行。”
“土辦法救了大家的雞鴨,這就是大功勞!”王家老太太認真地說,“桂蘭啊,你可能自已沒覺得,你這人有個最大的好處——不藏私。有啥好東西,都愿意拿出來跟大家分享。”
這話一說,周圍幾個人都點頭。
“就是!陳嬸子教我們腌的咸菜,比供銷社賣的好吃多了!”
“還有煉蛇油膏的方子!我家小子以前夏天一身蚊子包,癢得整晚睡不好,用了您教的蛇油膏,現在晚上睡得可香了!”
“我婆婆的老寒腿,用了您說的艾草熏的法子,今年冬天都沒怎么疼!”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陳桂蘭平時做的那些“小事”。在她看來,這些都是鄰里之間互相幫襯,再平常不過了。可在大家眼里,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記在心里。
陳桂蘭聽著聽著,眼眶有些發熱。
她活了這么多年,上輩子被人糊涂固執,一心只偏心假女兒陳翠芬,遭人嫌棄,這輩子就想著把自家日子過好,順帶著能幫就幫一把,從來沒想過要誰記她的好。
卻沒想到能有這么大的殊榮。
“可是……光這些,也不夠評全國紅旗手吧?”陳桂蘭還是覺得不踏實,“全國那么大,能干的人多了去了。”
“桂蘭姐,這你就不知道了。”李春花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這里頭啊,還有秀蓮的功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