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柔和的無形力量,悄然包裹住跪地神情恍惚的隱月。
輕輕將他從地面上托起,讓他不由自主地重新站直了身軀。
隱月茫然地站穩,看著眼前這位仿佛歲月未曾留下絲毫痕跡,氣質卻愈發深邃難測的身影,喉頭哽咽,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么。
族群的衰敗、前線的絕望、見到蘇白的震驚……
種種情緒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的心神。
蘇白目光溫和地看著這位狼族義子,并未急于詢問其他,而是輕聲開口,問及了那個他早已有所預感的名字:
“玉照……離開了,是嗎?”
玉照,八尺夫人的閨名。
那個曾經風姿綽約的月狼族主母。
隱月身軀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絲哀傷,緩緩點了點頭。
他聲音低沉:“母親她……天賦所限,雖得義父昔日助力,勉強晉升妖將之境,但終究后繼乏力,未能窺得妖王門徑。”
“兩百七十余年前,壽元耗盡,于靜室中安然坐化,回歸了月狼之祖的懷抱。”
妖族壽命雖長于同階人族,但并非永生。
八尺夫人在失去了蘇白這個可能的外援與族群日漸衰落的雙重壓力下,最終也未能突破更高的生命層次。
隱月頓了頓,從懷中貼身之處,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玉簡,雙手捧起,遞到蘇白面前:“母親坐化之前,曾叮囑我,若有一日能再見義父,便將此物交予您。”
“她說……這是她留給您的一點念想。”
蘇白接過玉簡。
玉質觸手溫涼,仿佛還殘留著一絲舊日的溫度與氣息。
他神識微動,探入其中。
玉簡之內,并無功法傳承,也無秘聞記錄,只有一道以特殊手法封存的、由一縷精純妖識、一絲殘存神魂與些許本命氣機共同凝聚而成的虛影。
虛影朦朧,卻清晰地勾勒出一個女子的輪廓。
身姿高挑修長,氣質冷艷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野性與嫵媚。
正是八尺夫人玉照當年的模樣。
虛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眼眸微垂,嘴角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釋然又似悵惘的笑意,沒有任何自主意識,僅僅是一段定格了的容貌與氣息的記錄。
蘇白沉默地看著這道虛影,良久。
玉照的心思,他如何不明白?
她不愿自己這個注定走向更高更遠的存在,在漫長的歲月長河中,將她徹底遺忘。
留下這道凝聚了她最后氣息與形象的殘影,便是她以這種方式,試圖在他的記憶里,占據一個小小的、永恒的角落。
沒有過多的感慨,蘇白輕輕將這枚意義特殊的玉簡,收進了自己劍閣秘境最深處,一處專門存放重要私人物品的靜謐空間內,妥善安置。
“我明白她的意思。”
蘇白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妖族崇尚自然,死后肉身回歸天地,通常不設墳墓,不留冢穴。
在這破敗的府邸深處,僅有一間用以供奉先輩的簡陋靜室,在眾多牌位中,有一座小小的牌位,上面以妖族文字刻著玉照的名諱與生卒年月。
牌位前擺放著幾樣簡單的、她生前喜愛的物品,算是祭奠之所。
蘇白在隱月的引導下,來到靜室。
他對著那方小小的牌位,靜靜站立了片刻,沒有焚香,沒有禱告,只是微微頷首。
祭拜完畢,蘇白轉身,目光掃過跟隨在隱月身后,此刻都緊張又好奇地簇擁在靜室門口的一群“狼崽子”。
隱月連忙介紹:“義父,這是犬子嘯風、嘯云,小女靈兒。”
他指向三個看起來年紀稍長,化形較為完整,但修為都只在低層次的年輕狼妖。
又指了指旁邊一位氣息達到納靈境,面容帶著風霜與堅毅的雌性狼妖:“這是內子,星痕。”
其余那些更顯稚嫩、甚至還有些維持著部分獸形的幼狼,則是族中其他戰士留下的后代。
蘇白微微頷首。
眼前的景象,比神識探查更直觀地展現了月狼族的衰敗。
當年八尺夫人麾下,月狼族主脈族人超過千數,凝元境妖修輩出,何等風光。
如今站在這里的,連老帶少,再算上前線被征召者,男男女女,竟不足百人!
族群凋零至此,令人唏噓。
蘇白看著隱月,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平和:“隱月,我此番歸來,整合天星盟,大軍已發,不日便將兵臨妖星城。”
“你身為妖族,又恰在前線,難免被卷入這場大戰漩渦,生死難料。”
隱月聞言,眼神一黯,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處境。
“如今妖星海局勢混亂,烽煙將起,月狼族勢單力薄,已無安全棲身之所。”
蘇白繼續道,話鋒一轉,“我手中有一處獨立秘境,乃是以一方小世界煉化而成,內蘊山川河岳,靈氣自生,法則循環,算是一處完整的世外之地。”
他看著隱月眼中驟然亮起的希望之光,問道:“你若愿意,我可將你與月狼族全族,暫時遷入此秘境之中,避開戰禍,休養生息,待他日外界局勢平定,或有合適的繁衍生息之地,再作打算。你可愿意?”
劍閣秘境,乃是以當年龐大的云樹秘境為核心,融合了蘇白的陣法之道,經他親手祭煉,形成的以其意志為核心的秘境世界。
其內部空間廣袤,有半個前世地球大小,生態多樣,靈氣充沛程度雖不及藍元界,但遠勝如今的青玄界大部分區域,自成循環,足以容納月狼族這樣的小族群繁衍生息。
隱月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巨大的驚喜沖散了連日來的絕望,他再次躬身,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愿意!隱月愿意!月狼族上下,全憑義父安排!多謝義父再造之恩!!”
能夠避開必死的戰場,進入一處安全的秘境休養生息,這簡直是絕境逢生,是天大的機緣!
果然,義父還是那個無所不能的義父!
“嗯。”蘇白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心念一動,連通體內秘境。
“嗡——”
一道邊緣流轉著銀色空間波紋,內部隱隱透出山川虛影與清新靈氣的橢圓形光門,憑空出現在這破敗的院落之中。
光門穩定而柔和。
“隨我來。”蘇白當先一步,邁入光門。
隱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動,轉身對妻兒與族人們低喝道:“快!跟上義父!莫要遲疑!”
說著,他拉起最近的兩個幼崽,率先跟隨蘇白踏入光門。
星痕與嘯風、嘯云、靈兒等人,以及其余數十名月狼族老幼,雖然心中忐忑好奇,但對隱月絕對信任,也紛紛鼓起勇氣,依次走入那奇異的光門之中。
待最后一人進入,光門悄然閉合,院落中恢復寂靜,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劍閣秘境,一片遼闊的草原與丘陵交界地帶。
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靈氣濃度遠勝妖星城那貧瘠的角落。
天空清澈湛藍,遠處可見連綿的青山與蜿蜒的河流,近處芳草萋萋,野花點綴,偶有溫順的低階靈獸在不遠處好奇地張望。
隱月與所有月狼族人置身于此,無不目瞪口呆,震撼難言。
他們貪婪地呼吸著充沛的靈氣,感受著腳下堅實而充滿生機的大地,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這……這便是義父的秘境世界?!”
隱月喃喃自語,他放開妖識,卻感覺這片天地浩瀚廣袤,幾乎探不到邊際!
如此龐大的、近乎完整的世界,竟然只是義父煉化的一處秘境?
義父的修為,究竟達到了何等通玄的地步?
對于此前關于陸九已晉升化神的傳聞,隱月心中再無半分懷疑,唯有深深的敬畏與自豪。
妖星城……恐怕真的要大難臨頭了。
但這,和他一個小小的妖將有什么干系?
蘇白身形出現在眾人前方,帶著隱月,在秘境中緩緩飛掠,讓他熟悉環境。
他們掠過草原,越過丘陵,飛臨一片煙波浩渺的大湖,最終在一片背靠青山,面朝河流靈氣相對濃郁的區域停下。
“此地如何?”蘇白問道。
“太好了!此地水土豐美,靈氣充足,比月狼族祖地猶有過之!”
隱月激動道。
對于顛沛流離資源匱乏已久的月狼族而言,這里簡直是夢寐以求的樂園。
蘇白點點頭,隨即帶著隱月來到秘境另一處較為特殊的區域。
這里被一層層淡銀色的流轉著復雜空間符文的透明光膜所籠罩,形成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結界。
結界內部,隱約可以感知到極為強大的妖王氣息。
赫然是蘇白捕捉的遁虛靈鼠封鎖之地。
“類似這些區域,有重要布置,切記不可靠近,更不可試圖闖入。”
蘇白指著那些被陣法籠罩的區域,語氣嚴肅地叮囑道。
遁虛靈鼠關系到他煉制空間法則寶物的材料來源,不容有失。
隱月神情一凜,連忙拱手應道:“義父放心!隱月定會嚴令族人,絕不靠近這些禁區半步!若有違者,嚴懲不貸!”
“嗯。”
蘇白滿意地點頭。
他揮手間,無形的力量在這片背山面水的區域邊緣留下了淡淡印記,劃定了月狼族的棲息范圍。
“以后,這片區域,便歸你們月狼族所有,便暫且在此繁衍生息,壯大族群吧。”
“多謝義父恩賜!”隱月帶著族人,再次拜謝。
“待外界局勢穩定,或尋到更合適的、真正屬于你們的棲息地,我會再將你們接引出去。”
蘇白補充道,心中已開始考慮,是否干脆將來將月狼族遷往藍元界。
“全憑義父安排!”隱月沒有任何意見,對蘇白充滿了絕對的信任。
忽的,隱月想起一事,面露憂色:“對了,義父,我身上還有那赤煞種下的臨時通行印記,以及前線……”
他話音未落,只見蘇白隨意地抬手,隔空朝著他虛虛一點。
一股玄妙莫測的力量瞬間拂過隱月全身。
下一瞬,隱月只覺得體內那道自己完全束手無措的印記,悄無聲息地消散一空,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印記已除。”蘇白淡淡道。
“義父,我還有幾十名族人,被強行征兆到了前線......”
蘇白微微顰眉,隨即閉上眼睛,磅礴無匹的神識再次展開。
這一次并非局限于妖星城,瞬間往外擴散,覆蓋了南城外那片喧囂肅殺的第一道防線。
神識精準地鎖定了一道道微弱的屬于月狼族的血脈氣息。
那幾十名被編入不同小隊、正忐忑不安地堅守在土墻壕溝后的月狼族戰士。
下一刻。
前線,月狼族戰士聚集的幾個分散點。
空間如同水波般微微扭曲。
那些月狼族戰士只覺眼前一花,周身被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包裹,還沒來得及驚呼或掙扎,身形便瞬間從原地消失不見!
一個、兩個、三個……短短不到十息時間,散布在防線各處、總計四十七名月狼族戰士,如同人間蒸發,毫無征兆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原本站立的位置,只留下一絲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空間漣漪,迅速平復。
旁邊的其他妖族戰士甚至大多沒有反應過來,只感覺身邊好像少了個人,轉頭看去,卻已空無一人,一時間面面相覷,茫然無措。
直到有小頭目察覺異常,上報給更高層的妖將,消息才層層傳遞到坐鎮指揮臺的赤煞耳中。
“什么?月狼族那幾十個炮灰,全都不見了?!”
赤煞聽到匯報,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混賬!難道是臨陣脫逃?他們怎么敢?!印記呢?追蹤印記可還有反應?!”
負責監控印記的妖將臉色發白,顫聲道:“回……回狼尊,所有月狼族戰士身上的征召印記與追蹤印記……就在剛才,幾乎同時……徹底消失了!仿佛……仿佛從未存在過!”
“什么?!”
赤煞霍然站起,赤紅色的毛發無風自動,妖王氣息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絲,讓周圍的空氣都灼熱了幾分。
印記被強行抹除?這
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
絕不可能是隱月或者那些普通月狼戰士能做到的!
他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無論哪種可能,都讓他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他立刻下令嚴查,加強戒備,同時派出親信返回妖星城內隱月府邸查看。
但一切注定是徒勞。
以他的能力,自然是連個屁都查不出來就是了。
隱月府邸早已空無一人,只有被撞碎的破門和院內雜亂的腳印,顯示著主人離去時的匆忙,卻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留下。
......
劍閣秘境內。
那四十七名茫然失措、驚魂未定的月狼族戰士,突然出現在熟悉的族人面前,先是一愣,待看清是隱月等人,頓時明白發生了何事,無不感激涕零,紛紛朝著蘇白的方向跪拜行禮。
蘇白坦然受之。
他再次揮手,一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飛向隱月。
“此袋中裝有適合妖族各階段修煉的靈丹,還有一些療傷、解毒、淬體的丹藥,以及部分靈谷種子與我挑選出來,適合你們月狼族基礎血脈修煉典籍。”
“你妥善分配,用于族群發展。”蘇白交代道。
隱月接過沉甸甸的儲物袋,神識一掃,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持。
這里面資源的豐富與珍貴程度,遠超他想象,足以支撐月狼族在此地迅速發展壯大!
最后,蘇白又單獨取出一個的玉瓶,遞到隱月手中。
“此乃‘元嬰破境丹’。”
“此丹藥力精純,蘊含破境玄機,不僅對人族修士有效,對妖族突破妖王瓶頸,亦有奇效。”
“我觀你修為已達妖將巔峰,積累已足,只是欠缺一個契機與足夠沖破關隘的能量。”
“服下此丹,覓地閉關,嘗試沖擊妖王之境吧。”
元嬰破境丹!
隱月渾身劇震,雙手顫抖著接過玉瓶,仿佛捧著整個族群的未來。
他眼眶瞬間濕潤,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澎湃情感,噗通一聲,以最莊重的姿態,五體投地,長跪于蘇白面前,聲音哽咽卻堅定無比:
“義父大恩!如同再造!隱月……隱月定不負義父所望,必全力沖擊妖王之境!日后族群若能復興,皆賴義父今日之恩德!隱月與月狼族,永世不忘!!”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前已然空空如也,唯有那玉瓶的溫潤觸感與儲物袋的重量提醒著他,方才的一切并非夢幻。
義父蘇白,已如他悄然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