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云頂”會所頂層包廂。
季昀、周慕白和沈聿已經到了。三個人坐在沙發區,面前的水晶茶幾上擺著已經開瓶的威士忌和幾樣精致的下酒小菜。
“你說她會穿什么來?”季昀晃著酒杯,眼睛盯著門口,一臉期待,“禮服?套裝?還是……繼續她那標志性的白襯衫?”
周慕白推了推眼鏡:“以她的風格,大概率是后者。”
沈聿喝了口酒,淡淡道:“我倒想看看,霍硯禮怎么介紹她。‘這是我太太宋知意’,還是‘這是外交部翻譯司的宋翻譯’?”
話音未落,包廂門被推開。霍硯禮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休閑西裝,白襯衫沒系領帶,領口隨意敞開,比平時多了幾分松弛感。但眼神依舊銳利,一進門就掃了三人一眼:“來這么早。”
“等你和嫂子啊。”季昀笑嘻嘻地起身,“嫂子呢?沒跟你一起來?”
“她說自已過來。”霍硯禮在單人沙發上坐下,接過季昀遞來的酒。
“有性格。”季昀挑眉,“我喜歡。”
周慕白看了看手表:“八點零五分。很準時。”
話音剛落,包廂門再次被推開。
服務生恭敬地側身讓開,宋知意走了進來。
那一瞬間,包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不是因為她多美多驚艷——恰恰相反。
她穿得太簡單了。
一件淺灰色的棉質襯衫,款式基礎,沒有任何裝飾。下身是深色直筒西褲,褲腳剛好落在腳踝。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平底樂福鞋,鞋面干凈,但能看出穿過的痕跡。肩上背著一個深棕色的皮質公文包,邊角已經磨得發亮。
沒有化妝,素面朝天,皮膚干凈但略顯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長期熬夜的結果。頭發扎成低低的馬尾,額前沒有一絲碎發。
她就那樣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靜地掃過包廂里的四個人,然后微微點頭:“抱歉,路上有點堵車。”
聲音清澈,平靜,沒有任何初來乍到的局促或緊張。
季昀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起身:“不晚不晚,正好。嫂子快請坐。”
他特意用了“嫂子”這個稱呼,帶著試探的意味。
宋知意看了他一眼,沒糾正,只是點點頭:“謝謝。”
她走到沙發區,在霍硯禮旁邊的位置坐下——但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會太近顯得親密,也不會太遠顯得生疏。
服務生立刻上前詢問喝什么。宋知意看了看酒水單,點了杯檸檬水。
“就喝水?”季昀有些意外,“不喝點酒?”
“晚上還要看資料。”宋知意解釋,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霍硯禮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沒帶那個舊懷表,手腕上也沒戴任何首飾,整個人素凈得……和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確實格格不入。
在座的其他三人,季昀穿著定制休閑裝,手腕上是百達翡麗的鸚鵡螺;周慕白雖然穿著相對正式,但袖扣是蒂芙尼的經典款;沈聿更隨意些,但那一身看似普通的羊絨衫,是意大利某個小眾奢侈品牌的當季新款。
而宋知意,從頭到腳,沒有一件能叫得出牌子的東西。
甚至她那個公文包,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皮質都磨出了光澤。
季昀和周慕白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有驚訝,有不解,也有一絲……看好戲的期待。
他們原本以為,這位能拿下霍家少奶奶位置的女人,至少會精心打扮一番,在這個初次亮相的場合展現出“配得上霍家”的品味和格調。
沒想到,她就這樣素面朝天地來了。
穿著幾十塊錢的襯衫,背著舊公文包,點了一杯檸檬水。
沈聿倒是沒太大反應,只是安靜地觀察著。他注意到宋知意坐下的姿態——背挺得很直,但并不是緊繃的僵硬,而是一種習慣性的挺拔。她接過服務生遞來的檸檬水時,說了聲“謝謝”,手指修長干凈,指甲修剪整齊,沒有做任何美甲。
“嫂子在外交部工作很忙吧?”季昀率先開啟話題,笑容熱情,“聽說你剛回國?”
“嗯,回來一個月。”宋知意點頭,喝了口水。
“都忙些什么呀?翻譯文件?”季昀問得隨意,但霍硯禮聽出了里面的試探——和家宴上霍思琪的問題如出一轍。
宋知意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最近在整理之前外派的材料,準備寫幾篇研究報告。另外下周有個中歐經貿論壇,需要提前準備。”
她說得具體,但也僅限于工作。
“那確實挺忙的。”周慕白接話,推了推眼鏡,“宋小姐之前在日內瓦參與中東停火協議談判,我聽說了。很了不起。”
這話說得真誠,帶著欣賞。
宋知意看向他,微微頷首:“團隊共同努力的結果。”
她沒有否認自已的參與,但把功勞歸于團隊,既不居功,也不過度謙虛。
季昀又問了幾個關于外交部工作的問題,宋知意都一一回答,簡潔明了,既不深入也不敷衍。她能感覺到,這幾個男人在觀察她,評估她,像在審視一件新奇的物品。
但她不在意。
對她來說,這場聚會不過是履行“霍太太”義務的一部分。她答應來,是因為霍硯禮開口了,是因為爺爺希望她來。至于這些人怎么看她,不重要。
聊了大概二十分鐘,包廂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不是服務生,而是幾個年輕女人——季昀的女伴,還有周慕白和沈聿叫來的朋友,都是這個圈子里的名媛。
她們顯然精心打扮過,穿著最新款的連衣裙,拎著愛馬仕或香奈兒的包包,妝容精致,香水味高級。一進來,整個包廂的氣氛都變了。
“季昀,你們怎么躲在這兒啊?”一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嬌嗔道,目光卻第一時間落在了宋知意身上。
那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輕蔑。
宋知意今天這身打扮,在這個場合里,確實像個誤入的灰姑娘。
“介紹一下,”季昀站起身,笑容里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這位是硯禮的太太,宋知意。知意,這是蘇念,我朋友。這是周慕白的表妹蘇婉,這是沈聿的合作伙伴李小姐。”
幾個女人對宋知意點點頭,笑容禮貌但疏離。她們在宋知意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開始聊天——聊最新的時裝周,聊新開的米其林餐廳,聊誰家又買了私人飛機。
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整個包廂的人都聽見。
宋知意安靜地坐著,喝著檸檬水,偶爾看看手機上的時間。
霍硯禮注意到,那幾個女人在聊天時,目光時不時瞟向宋知意,然后互相交換眼神,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在這個圈子里,衣著、包包、首飾,是身份的象征,是融入的通行證。宋知意今天這身打扮,在她們眼里,大概就是“上不了臺面”的代名詞。
季昀顯然也看出來了,但他沒說話,只是笑著喝酒,偶爾插幾句話,眼神里的玩味更濃了。
周慕白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沒開口。
沈聿則完全置身事外,自顧自地喝著酒,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宋知意依然平靜。
她甚至拿出手機,回復了一條工作消息,然后對霍硯禮說:“我十點前得走,明天一早有會。”
聲音不大,但在那幾個女人刻意壓低的聊天聲中,格外清晰。
穿紅裙的蘇念聽到這話,輕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刺耳。
然后她用法語對旁邊的蘇婉說了一句:“真沒想到,霍太太居然這么……樸素。”
她以為沒人聽得懂。
但宋知意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眼神平靜,沒有任何情緒。
然后她收回目光,繼續喝她的檸檬水。
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霍硯禮握著酒杯的手,卻緊了緊。
他看著宋知意平靜的側臉,心里那點莫名的煩躁,又升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