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爺子的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臉頰有了些紅潤,眼睛也清亮許多。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藍色中式棉襖,坐在病床邊,看著家里人忙進忙出收拾東西,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像個老小孩。
“爺爺,您看這盆小文竹,護士站的姐姐們送給您的,說祝您健康長壽!”堂妹霍思琪捧著一盆青翠欲滴的小盆栽,獻寶似的湊過來。
霍老爺子笑瞇瞇地點頭:“好,好,帶上。替我謝謝她們。”
霍父和霍崢正在與主治醫生做最后的溝通。宋知意安靜地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個打開的筆記本,不時低聲補充一兩句注意事項,或是用筆快速記下醫生的叮囑。
霍硯禮辦完了所有出院手續,拿著單據走進來,目光先是落在爺爺身上,確認他狀態不錯,然后不由自主地轉向了宋知意。她正微微側頭聽醫生說話,陽光勾勒著她專注的側臉輪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那份沉靜的氣場,讓略顯嘈雜的病房都似乎安靜了幾分。
“都辦妥了?!被舫幎Y走到父親和小叔身邊,將單據遞過去,“車已經等在樓下了?!?/p>
主治醫生又交代了幾句,最后笑著對霍老爺子說:“老首長,您這恢復得真不錯?;丶液煤眯蒺B,按時吃藥,定期復查。最重要的是保持心情舒暢?!?/p>
“辛苦你們了?!被衾蠣斪狱c點頭,目光掃過宋知意,“也多虧家里有個‘小大夫’盯著。”
醫生也看向宋知意,眼露贊許:“宋翻譯確實心細,提的好幾個護理點都很專業。老爺子有福氣?!?/p>
宋知意微微頷首:“您過獎了,是各位醫護人員盡心?!?/p>
一切收拾妥當,陳叔和另一個傭人提著大包小包先行下樓?;衾蠣斪颖换舫幎Y和霍崢一左一右扶著,慢慢走出病房。走廊里,相熟的病友和護士紛紛道別。
“老霍,出院了?恭喜恭喜!”
“霍爺爺,要保重身體啊!”
老爺子笑著一一回應,精神頭十足。
到了樓下,三輛車等著。一輛是霍老爺子平時用的,一輛是霍父霍母和霍思琪乘坐的,另一輛是霍硯禮常開的。
霍老爺子站在車邊,看了看,忽然開口:“硯禮,知意,你們坐我這輛。陳叔開車穩當。你的車讓你小叔給你開回去?!?/p>
霍崢拍了拍霍硯禮的肩膀,眼神里帶著點笑意,坐進了前車。
宋知意上前一步,仔細扶住老爺子的另一只胳膊:“爺爺,慢點。”她和霍硯禮一起,將老人妥帖地扶進后座,又細心地調整好靠枕,將薄毯蓋在老人膝上。
她自已則繞到另一側,坐進了后座?;舫幎Y頓了頓,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陳叔緩緩啟動車子,平穩地駛離醫院。
車窗外,秋意正濃。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嗡聲和空調送風的細微聲響?;衾蠣斪涌孔?,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飛速倒退,臉上帶著一種安然歸家的松弛感。
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身旁安靜坐著的宋知意。
女孩坐姿端正,但并不僵硬,目光也落在窗外,側臉寧靜。
“知意啊?!崩蠣斪拥穆曇舨桓?,帶著老人特有的溫和與些許沙啞。
宋知意立刻收回目光,微微轉向他,眼神專注:“爺爺,您說。”
霍老爺子看著她清澈沉靜的眼睛,頓了頓,才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晰:“這幾年,辛苦你了?!?/p>
這話來得有些突然,語氣卻很鄭重。
前排,霍硯禮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直了一瞬,沒有回頭,目光卻凝在前方的某一點上。
宋知意顯然也愣了一下。她沒想到爺爺會在此時,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她輕輕搖頭,唇角彎起一個很淺、卻很真誠的弧度:“爺爺,您別這么說。我沒什么辛苦的。”
“怎么不辛苦?”老爺子嘆了口氣,目光里含著復雜的情緒,有疼惜,有歉意,也有欣慰,“你外公把你托付給我,是想讓你有個家,有個依靠??蛇@幾年……你是進了霍家的門,卻也沒歇下來過。工作那么忙,壓力那么大,天南海北地跑,回到家……”他頓了頓,沒說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回到家,面對的也不是一個全然溫馨、可以放松的港灣。
“爺爺,”宋知意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我真的不覺得辛苦。工作是我自已選的,我喜歡,也有意義。至于家里……”她看了一眼霍硯禮挺直的背影,語氣平和,“大家對我都很好。您一直疼我,伯母和思琪她們也關心我,硯禮……他也很好。”
她說“很好”,而不是“對我很好”。一個微妙的用詞,將那份婚姻里的疏離與客氣,輕描淡寫地包裹進了對整體家庭氛圍的認可里。
霍老爺子何等人物,自然聽得出其中的分寸。他看著宋知意平靜無波的眼眸,那里面沒有委屈,沒有抱怨,只有一種坦然接受命運安排、并努力走好自已路的清明。
這孩子的堅韌和通透,讓他既驕傲,又心疼。
“你呀,跟你媽媽一個性子,報喜不報憂?!崩蠣斪訐u搖頭,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宋知意放在膝上的手背。老人的手溫暖而干燥,帶著歲月留下的粗糙紋路,“爺爺老了,有些事看得明白。硯禮這小子,以前混賬,眼高于頂,心里還裝著不該裝的人和事,委屈你了?!?/p>
“爺爺!”前排的霍硯禮終于忍不住,低聲喚了一句,聲音有些發緊,帶著顯而易見的窘迫和更深層的……無地自容。
老爺子沒理會他,只是看著宋知意:“但他最近,變了。爺爺看得出來。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了。開始知道心疼人,知道上進了,也知道……自已以前那點世界,太小了。”
宋知意安靜地聽著,沒有去看霍硯禮,也沒有因為爺爺的話露出任何異樣。她只是反手輕輕握住老爺子的手,指尖微涼。
“爺爺,人都是會成長的。”她輕聲說,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硯禮他很優秀,在商業上的成就有目共睹?,F在他愿意做更多有意義的事,是他的選擇和胸懷。至于其他的……”她頓了頓,目光低垂,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我答應外公和您的事,我會做到。五年之約,還有一段時間。在這期間,我會做好我該做的。您好好養身體,別為我們操心?!?/p>
她沒有回應“眼神變了”,也沒有接“心疼人”的話茬。她把霍硯禮的轉變歸于個人成長和社會責任,把他們的關系,清晰地框定在“五年之約”和“該做的事”里。
清晰,冷靜,不留一絲讓人遐想的余地。
霍老爺子看著她,半晌,又嘆了口氣,這次卻帶上了點無奈的笑意:“好,好,爺爺不操心。你們年輕人的事,你們自已處理。爺爺只要你們都好好的,就行了。”
他松開了手,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像是累了。
車內再次陷入安靜。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霍硯禮依舊看著前方,下頜線繃得有些緊。爺爺的話像一把鈍刀子,割開了他一直試圖忽略的某些事實。而宋知意的回應,則像一盆溫度恰好的水,澆滅了他心頭剛剛因爺爺話語而升起的一絲火星,只留下一片潮濕的涼意。
她沒說假話,也沒敷衍。她只是……太清醒了。清醒地履行承諾,清醒地劃清界限,清醒地……把他所有的改變和努力,都歸類于與“她”無關的個人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