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首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國際出發(fā)大廳,人流如織。
霍家一行人出現(xiàn)在VIP通道入口附近,引起了些許不易察覺的側(cè)目。
霍老爺子堅持要來,穿著熨帖的中山裝,拄著拐杖,精神看起來不錯,但眉宇間凝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慮?;舾富裟概阍谧笥?,霍母今日打扮得格外莊重得體,眼神時不時飄向入口方向,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魨樢瞾砹?,一身休閑西裝,身姿挺拔,站在稍靠后的位置,面色平靜。
最顯眼的是霍思琪。小姑娘眼睛紅腫得像桃子,明顯哭過,此刻還強忍著,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絲絨盒子,里面是她特意挑選的一支輕巧便攜的鋼筆和一小本皮質(zhì)筆記本。
還有季昀、周慕白、沈聿。臉上少了平日的戲謔或疏離,多了幾分鄭重的送別之意。季昀甚至難得地穿了身正經(jīng)西裝,只是領(lǐng)帶打得有點歪。
他們都在等一個人。
不遠處,幾輛掛著外交部牌照的黑色轎車平穩(wěn)駛來,停靠在指定區(qū)域。前車下來幾位陪同的工作人員,后車門打開,宋知意走了下來。
她今天穿著一身外交部常見的藏藍色西裝套裙,長發(fā)在腦后盤成整齊的發(fā)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臉上化了極淡的職業(yè)妝,神色從容平靜,手里只拖著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登機箱和一個公文包。在她身后,另有工作人員幫忙辦理托運行李。
看到她出現(xiàn),霍思琪第一個忍不住,鼻頭一酸,眼淚又涌了上來,幾乎要沖過去,被霍母輕輕拉了一下。
宋知意和同行的同事低聲交流了幾句,然后轉(zhuǎn)身,朝著霍家眾人所在的方向走來。
“爺爺,伯父,伯母,小叔?!彼叩浇?,依次禮貌地打招呼,聲音清晰平穩(wěn),“思琪,季昀,周律師,沈先生。勞煩大家這么早過來。”
“說什么勞煩,應(yīng)該的?!被衾蠣斪涌粗?,目光復(fù)雜,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句最樸素的叮囑,“到了那邊,一切小心。有什么事,隨時給家里打電話。”
“我會的,爺爺放心。”宋知意微笑點頭。
霍母上前一步,似乎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替她整理了一下其實本就非常平整的衣領(lǐng),聲音有些發(fā)哽:“知意……照顧好自已。按時吃飯,別太拼?!?/p>
“謝謝伯母,我會注意?!彼沃鉁芈暤?。
霍崢對她點了點頭,眼神里有鼓勵,也有親人般的關(guān)切:“保持聯(lián)系。注意安全?!?/p>
“謝謝小叔?!?/p>
季昀幾個也圍了上來。季昀把一個小巧的急救包塞進她手里:“最新款的,輕便,東西全。拿著,以防萬一?!敝苣桨走f上一個U盤:“一些國際法和當(dāng)?shù)孛袼椎膮⒖假Y料,加密過的,路上可以看?!鄙蝽矝]再給東西,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點了點頭。
宋知意一一接過,真誠道謝。
最后是霍思琪。小姑娘再也忍不住,撲上來一把抱住宋知意,眼淚嘩啦啦地流,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大嫂……你一定要好好的……我、我會想你的……”
宋知意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柔和:“思琪,不哭了。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獨當(dāng)一面了,要更堅強些?!彼D了頓,接過霍思琪手里的絲絨盒子,看了一眼,認(rèn)真地說,“這份禮物我很喜歡,謝謝?!?/p>
這話讓霍思琪的哭聲小了些,她抽噎著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宋知意:“大嫂,你要答應(yīng)我,一定一定注意安全?!?/p>
“我答應(yīng)你。”宋知意笑著替她擦掉眼淚,“好了,再哭妝要花了。我們思琪可是又漂亮又能干的新時代女性?!?/p>
這一幕,讓旁邊幾位長輩都紅了眼眶。霍母別過臉去,悄悄抹了下眼角。
在整個過程里,霍硯禮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后方,靠在離入口不遠的一根立柱旁。他的目光始終鎖在宋知意身上,看著她從容應(yīng)對每一位送別者,看著她安撫哭泣的堂妹,看著她臉上那溫和卻疏離的笑意。
他的手指在身側(cè)微微蜷縮,指甲陷入掌心,傳來細(xì)微的刺痛。他想上前,想像季昀他們一樣說點什么,甚至想像思琪一樣,能有一個擁抱。但腳步像被釘在了地上。昨晚她遞過離婚協(xié)議書時那平靜的眼神和那句“我們不是一路人”,像一道冰冷的閘門,橫亙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自已該以什么身份上前。丈夫?一個即將在離婚協(xié)議上簽字的人。朋友?似乎又不止。他怕自已的出現(xiàn),反而會打擾這份她努力維持的體面告別。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個沉默的旁觀者,看著屬于她的、充滿祝福與牽掛的送別儀式。心臟處傳來一陣陣沉悶的抽痛,比胃痛更清晰,更無法忽視。
宋知意安撫好了霍思琪,又和長輩們最后說了幾句話。然后,她抬起頭,目光在送行的人群中掃過,最后,落在了遠處的霍硯禮身上。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霍硯禮的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背脊瞬間繃緊。
但宋知意只是對他微微點了點頭,那是一個極其禮貌、也極其平淡的致意。就像對待一個熟悉的、但關(guān)系普通的同事或朋友。
然后,她收回目光,對眾人說:“時間差不多了,我該進去了。大家請回吧,再次謝謝各位。”
她不再看任何人,包括霍硯禮。轉(zhuǎn)身,和等候在一旁的同事匯合,朝著安檢入口走去。藏藍色的背影挺直,步伐堅定,沒有絲毫猶豫或留戀。
霍思琪又想哭,被霍母摟住了肩膀。
霍老爺子長長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季昀他們看著那逐漸遠去的背影,神色各異。
霍硯禮依舊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安檢通道的拐角,看著那抹藏藍色徹底融入機場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走了。
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不是出差幾天,不是外派數(shù)月。是至少兩年,是遠赴重洋,是走向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充滿挑戰(zhàn)也充滿風(fēng)險的廣闊天地。
而他,連一句像樣的告別,都沒能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