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紫禁城,乾清宮。
崇禎皇帝獨自坐在冰冷的龍椅上。
殿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的月光,慘白地照在他那張同樣慘白的臉上。
他的面前,散落著一地的奏疏。
有請求遷都南京的。
有彈劾邊將無能的。
還有的,干脆就是一封封辭呈。
那些平日里滿口圣君、社稷的臣子們,在大難臨頭之際,露出了他們最真實的面目。
崇禎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一個勵精圖治,宵衣旰食,卻最終要落得個國破家亡下場的笑話。
“陛下……”
王承恩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響起,帶著一絲顫抖。
崇禎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絲光亮。
“你也想跑了嗎?”
王承恩噗通一聲跪下,將懷里的那張紙,高高舉過頭頂。
“奴婢不敢!奴婢是來為陛下送救命良方來的!”
崇禎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他示意王承恩呈上來。
借著月光,他看清了紙上的字。
那一瞬間,崇禎的呼吸都停滯了。
“顧遠……顧行之……”
他反復咀嚼著這個名字。
這個讓他又愛又恨,又敬又怕的名字。
他想起了金鑾殿上,那個孤身一人,對抗滿朝文武的身影。
想起了那一句句如同尖刀般,剖開大明腐肉的諫言。
想起了對方那雙,仿佛能看透生死,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他要去守德勝門?”
崇禎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是,陛下。”王承恩答道,“顧大人說,這是他為大明開的最后一劑藥?!?/p>
“好……好一個顧行之!”
崇禎猛地一拍龍椅的扶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點火苗。
那是希望的火苗。
也是瘋狂的火苗。
“朕準了!”
“傳朕旨意!”
“授顧遠,兵部職方司主事,加協防京師銜,總領德勝門防務!”
“再賜尚方寶劍,德勝門一應守軍、民夫,皆受其節制!有不從者,先斬后奏!”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親自去兵仗局,把庫里最好的火銃、最烈的火藥,都給顧遠送去!”
“再去戶部,告訴傅淑訓,朕不管他用什么辦法,三天之內,必須湊足十萬石糧草,送到德勝門!”
“朕,要把這京城的安危,把這大明的國運,都押在顧遠身上!”
崇禎的聲音,在大殿里回蕩。
他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將最后的身家性命,都壓在了那個他最看不透的人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對是錯。
他只知道,這是他唯一的選擇了。
……
天,蒙蒙亮。
顧遠已經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站在了德勝門的城樓上。
崇禎的圣旨,比他想象的還要快。
不僅給了官職,給了兵權,還給了尚方寶劍。
但顧遠看著城樓下那些所謂的守軍時,心里卻沒有半分喜悅。
所謂的京營士卒,一個個面黃肌瘦,站沒站相,坐沒坐相。
他們手里的兵器,大多是生了銹的腰刀和長矛。
身上的甲胄,更是殘缺不全。
更有甚者,連兵器都沒有,只是拿著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這哪里是軍隊?
分明就是一群叫花子。
一個穿著百戶官服的胖子,打著哈欠,懶洋洋地湊了過來。
“喲,這位大人面生得很啊,不知是哪個衙門的?”
顧遠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孫奇上前一步,亮出了圣旨和兵部的官印。
“奉旨,顧大人總領德勝門防務!爾等還不速速拜見!”
那胖百戶臉上的肥肉抖了抖,顯然沒想到上面會派個文官來送死。
他瞥了一眼圣旨,又看了看顧遠那瘦弱的身板,眼里閃過一絲不屑。
但他還是裝模作樣地拱了拱手。
“末將德勝門守備百戶趙大頭,見過顧大人?!?/p>
“只是……大人,您也看到了,咱們德勝門就這么點人,還都是些老弱病殘?!?/p>
“東虜的鐵騎要是來了,咱們這點人,怕是連塞牙縫都不夠啊。”
“依末將看,咱們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他所謂的早做打算,自然就是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顧遠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叫趙大頭?”
“是,末將……”
趙大頭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一道寒光閃過。
噗嗤!
一顆碩大的頭顱,沖天而起。
鮮血,噴了旁邊幾個兵丁一臉。
趙大頭那肥胖的身軀,轟然倒地,脖腔里還在汩汩地冒著熱血。
城樓上,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顧遠緩緩收回尚方寶劍,劍刃上,一滴血珠,緩緩滑落。
“臨陣脫逃,動搖軍心者,斬?!?/p>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那些原本還懶懶散散的兵痞們,一個個嚇得臉色慘白,雙腿發軟,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終于意識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書生,是個說殺人就殺人的狠角色。
“從現在開始,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軍令?!?/p>
“聽不懂的,就如此人?!?/p>
顧遠用劍,指了指地上那具無頭尸。
“現在,把你們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給我交出來。”
兵丁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位新來的大人又要搞什么名堂。
但沒人敢違抗。
他們哆哆嗦嗦地,將身上藏著的幾文錢、幾塊碎銀子,都掏了出來。
很快,地上就堆起了一小堆銅錢和碎銀。
顧遠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就這么點?”
他轉頭對孫奇說道:“去,把城里所有的乞丐、匠人、還有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都給我找來?!?/p>
“告訴他們,來德勝門?!?/p>
“守城一日,管三頓飽飯,外加十文錢?!?/p>
“斬殺一個東虜兵,賞銀一兩?!?/p>
“斬殺東虜將官,賞銀百兩,官升三級!”
“我顧遠,說到做到!”
孫奇愣住了。
他沒想到,先生所謂的賭人心,竟然是這個意思。
用錢,用糧食,去買一群烏合之眾的命。
“先生……這……”
“快去!”
顧遠打斷了他。
他的眼神,冰冷而堅定。
他知道,靠這些所謂的京營兵,德勝門一天都守不住。
他要組建的,不是一支軍隊。
而是一支,由工匠、乞丐、老弱組成的……
死守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