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七
“……聊什么?”嵇隱問她。
聊什么……唐今張了張唇,可又沒能說出什么話來。
其實她也沒有想好要跟他聊什么,只是覺得他們必須得聊聊了。
她不說話,嵇隱也說不出話,那樣冰冷寂然的沉默又在空氣里蔓延。
終于,唐今想好要跟他說什么了,“你……”
“我、我們回家吧。”嵇隱忽而打斷了她的話,低著頭匆匆從她身邊走過。
唐今皺眉本來想叫住他的,可旁邊被她摔出去的那個醉鬼又開始鬼吼鬼叫地哀嚎。額角青筋微微暴了一下,唐今走過去又給那醉鬼踹了兩腳,跟在嵇隱的后邊回家。
天色還早得很,街道上來往的人不多,一路上嵇隱都低著頭沒有說過話,更沒有回頭看過唐今。
直到他們回到那個掛滿了紙傘的小院里,唐今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嵇隱。”
也許他是覺得在家里說話更方便,也許他還是想要逃避……所以才讓她回家。
但是現(xiàn)在不論他是怎么想的,唐今都打算跟他說清楚。
嵇隱的腳步停了下來,只是仍背對著她沒有回頭。
“嵇隱……”
“其實你不用在意那件事的。”
嵇隱又一次搶在她前面開了口,語氣很輕松。
他像是在笑,“像我這樣的人,能和你有上一夜是我賺了。你知道落玉樓多少相公想和你有上這一夜嗎?可他們都沒得到,反而是我這樣一個丑人得到了……這是我賺了不是嗎?”
他語調(diào)很輕快,只是嗓音在說到最后幾個字時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啞了幾分。
但他咽了下口水很快又接著說:“而且我常年在花樓那種地方,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也別看我丑,畢竟不要錢,總還是有人想要的,你看剛才不就——”
嵇隱的話忽而止住了。
胸口沉悶到再也說不出話,讓他的呼吸被迫滯住那些話也無法再說下去。
可他必須要說。
他又強行空咽了一下,想將喉嚨里的悶痛給壓下去,調(diào)整呼吸,繼續(xù)說,“你看……剛才……”
可開口呼吸就亂了,就變得無力,全部泄掉了。
嵇隱能感受到她落在自已后背上的視線,她站在他的身后沉默不言,是覺得可笑嗎?還是覺得松了口氣呢……
“……你不用在意那件事的。”嵇隱終于又擠出了這句話。
低聲說完這句話后他抬腳便要回房間。
可剛走出去兩步,手腕驀然被拽住,一股力氣又將他拽了回去。
這一次,嵇隱被迫對上了她的視線。
她眉心皺得很緊,淺眸里充斥的情緒他也看不懂,但那大概不是什么很好的情緒,因為太過沉郁與壓抑了,看了,只讓嵇隱的心落入更深的谷底。
他想要躲避她的視線,但是她又掐著他的臉。
很痛。
良久,良久,掐在下顎上的冰冷手指微微放開,微微抬起,擦過了他臉上同樣冰涼的淚痕。
唐今舒展眉頭,和往常一樣沖他笑了一下,“哭鼻子的阿兄在我眼里也很好看,但是……天天這樣哭的話,阿兄還是會變丑的。”
嵇隱怔怔看著她,好像沒有反應過來她的意思。
唐今又笑了下,“別哭了,阿兄。”
可她不說還好,一說,本來淚水都已經(jīng)止住了的嵇隱又開始大顆大顆地掉眼淚了。
他愣愣看了她一會,又偏頭避開她的視線,可唐今也不是瞎子,空氣里那么大一顆的水珠往下掉,她想不看見都難。
今天又沒下雨她想騙自已說是雨水也有些牽強啊。
唐今嘆了口氣,“方才那樣的話阿兄以后不要再說了,我知道阿兄不是那樣的人……那夜的事,是我之錯,占了你的身子本該對你負責的……可是……”
她又微微歪腰湊近他,去看他的臉,“阿兄……我并非良人。”
嵇隱眼睫顫得厲害。
仍有源源不斷的淚水從他眼眶里掉出,他輕輕抿著唇好像又在出神思考著什么,但她知道他在聽。
于是唐今繼續(xù)說:“如果阿兄真的希望我負責,我可以負責。但是我希望阿兄能聽完我的話,想清楚以后再做決定。”
“之前未曾告訴阿兄,我其實有不少位高權重的仇家,里頭不乏心狠手辣之輩,阿兄與我在一起,隨時可能因為這些仇家而丟掉性命。”
“而且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我可以明白地跟阿兄說,即便我現(xiàn)在答應對你負責,日后也仍會常往煙花柳巷之地尋歡作樂。”
“再有就是……”
“我現(xiàn)在一無所有,還背著許多的擔子,實在沒有心力與阿兄成就婚事,所以即便我現(xiàn)在答應對阿兄負責,那也只能等往后我有這個心力了,再正式迎娶阿兄。”
“而這個‘往后’,我也說不清究竟要等多久。”
所以說,即便她現(xiàn)在答應對他負責,也只能給他一個“以后會娶他”的沒有限期的空頭承諾。
別的就什么都給不了了。
說完這些話后唐今又歪正了身子,自已都稍稍覺得自已好像太沒有誠意了些。
這些話根本就不像真心想要對他負責的意思……像是在趕他,希望他能知難而退。
可這些又確實是唐今目前能給他的真心話了。
嵇隱的淚水不知從何時起止住了,他低偏著頭,好半晌,慢慢轉過頭來看她。
幽幽的紫眸清晰倒映出她的面孔,忽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張口要說什么,但唐今捂住了他的嘴。
“我說了,阿兄想清楚后再回答我。”
“如果阿兄不要我負責,你可以要我搬走,這一次我不會再逼迫阿兄繼續(xù)讓我住的,如果阿兄……愿意發(fā)善心繼續(xù)收留我這個無賴阿妹,我也會把阿兄真的當作阿兄。”
是選擇她那沒有限期的空頭承諾,還是徹底斷掉跟她的關系,又或者……繼續(xù)做回他們打打鬧鬧的便宜兄妹,唐今將這次的選擇權交給他。
……
嵇隱回了自已的屋子,唐今則去給院里那些雜草澆了澆水。
嵇隱養(yǎng)的花死掉后,倒是生出了不少她的同胞野草。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唐今就沒事給這些同胞們澆點水喝。
雖然它們好像不怎么愛喝水,每次澆水都挺嫌棄的樣子……
有的喝就不錯了,還嫌棄。
唐今挨個澆了一桶水,也回屋休息去了。
天色漸暗,唐今正在桌前畫著她的連環(huán)扇畫,屋門忽而被輕輕敲響了。
這個家里會敲她門的只有一個人。
唐今看了眼外頭已然全黑的天色。
他今日沒去花樓嗎?
唐今起身過去開了門。
不過這一開門她就愣住了。
嵇隱抱著兩根紅燭,一條紅緞,還有一塊紅布站在門外。
他抬頭看她,“我希望你負責,你就會負責嗎?”
“……嗯。但是……”
“我知道,你現(xiàn)在沒法成婚……不用成婚的。”嵇隱低埋下腦袋,緊緊抱著手里的那堆東西,“不用婚禮,不用媒人,也不用被旁人知曉……”
他的肩膀緊縮在一起,好像手里那堆紅紅的東西就是他最后的生命之火。
干燥發(fā)白的唇瓣上下交碰,輕啞呢喃,“只在…私下就好……讓我…做……你的夫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