闬龍錚山有三座神峰,如今山主一脈所在的升龍峰。
早年門下盡數戰死,隨著曹天被楚寧斬首,杜向明遠走,而近乎斷了傳承的絕翎峰。
而最后,便是黃歸龍掌管的天勝峰。
三座神峰在職能上區別不大,所習之功法,也相差無幾。
三峰分治,歸根結底只是因為數百年前,龍錚山有過一段,門下弟子貪圖享樂,荒廢修行,致使上門衰落的過完。
數十年后,中興之主登場,為防再有這等事情發生,便推行了三峰分治,德者居于山主正統一脈,山主人選,也當從正統一脈選出。
不過此舉雖然讓三峰弟子有了相互競爭的斗志,可同時三峰的自知,也讓其各自傳承有了幾分世襲輪替的味道。
這一點到了薛南夜的師父,上一任升龍峰峰主的身上才有了些許緩解。
老山主一直致力于改變三峰傳承,由上一任峰主內定的規則,以一種更合乎情理的選拔方式推行,需要其余兩峰峰主,以及諸多長老認可方可上任。
絕翎峰尚好,那位戰死的曹長老雖然同樣顧念后輩,但最后還是顧全大局,同意推行此法。
相比之下,黃歸龍就顯得要頑固得多了。
當然其實在大多數時候,這位黃長老做事待人都還算公允。
可唯獨有那么一個軟肋,就是此刻他口中的伏兒。
他與亡妻唯一的兒子。
大抵是出于對亡妻的愧疚,黃歸龍,始終心心念念想要將自己這峰主之位傳給黃伏,故而無論前任山主以及薛南夜如何勸說,他在更改三峰峰主繼承之事的問題上,都從未松口。
今日演出這場大戲,對于熟悉黃歸龍之人,更是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心思。
無非就是想要借著今日之事的名頭,讓他那位兒子能夠在眾人面前長長臉,最好是能采納這個他所謂的由他兒子提出的計劃,日后若是真的計劃成功,屆時他想要再將自己的兒子推上峰主的位置,怕是任任何人都說不出半句不是來。
只是,黃伏是整個龍錚山少有的酒囊飯袋。
哪怕是那位被楚寧斬首的曹天,說到底也只是心性幼稚,意氣用事,但無論是修行還是行事,至少主觀并沒有太多的壞心思。
可這黃伏,可實打實的做過欺男霸女的惡事。
在修行之上也極為懶散,哪怕是有黃歸龍想盡辦法弄來的大量丹藥灌注,在圣山這般靈氣充盈的地界,修了足足三十三年,也才剛剛摸到七境的門檻。
這樣的家伙,能想出這樣的計劃,無異于天方夜譚。
但那個名為黃伏的家伙卻絲毫沒有感受到呂琦夢等人陰沉的目光,他得意洋洋的站起身子,享受中被眾人注視時那眾星捧月的感覺,來到了沙盤前。
像模像樣的指著眼前的沙盤,仰起頭道:“陸姑娘代表楚侯爺提出的計劃,固然不錯,但卻過于守成。”
“我們中的大多數,都并非龍錚山弟子,甚至都不是云州之人,趕往此地,是為了擊退蚩遼,能夠從此過上安生日子。”
“難道諸位想要一輩子都待在龍錚山,與那蚩遼人擁有耗下去?”
“天下板蕩,朝廷軟弱,我們要戰勝蚩遼,就得有向死而生,畢其功于一役的勇氣!”
那時黃伏一臉慷慨之色,配上那一身與軍帳格格不入的青色長衫,倒確有幾分英雄氣概。
一些不清楚他為人的義軍頭目,以及天勝峰弟子,都紛紛面露激動之色,仿佛已經看見了奪回盤龍關,絞殺蚩遼軍的未來。
人總是如此。
尤其是在個體的人匯聚成一個整體后,理智的聲音會被淹沒,急功近利卻不落實處的虛假未來,往往會讓群體迷失其中。
哪怕某些人,在某些時刻生出了些許疑慮,也會很快被淹沒在群體的狂歡中。
更何況,黃伏的話也確實戳中了在場許多人的心思,他們愿意背井離鄉來到此地,與蚩遼作戰,固然是因為這些義軍都是明白覆巢之下無完卵的勇士,但這并不代表他們不想回到家鄉,不想結束這場慘烈的戰爭。
而黃歸龍提出的計劃不僅許諾他們美好的未來,更直戳了他們心中最深處的渴望。
如果放在以往,或許這樣的計劃,還會被人抨擊。
可現在,他們剛剛經歷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勝,讓他們意識到蚩遼人并非不可戰勝。
只是,自信固然是好事。
可盲目的自信,往往會帶來災殃。
陸銜玉看著這一幕,眉頭緊皺,她當下便要在說些什么。
“黃長老,你可曾想過,如果我們按照你所說的,將所有的兵力財力都孤注一擲到你的計劃中,若蚩遼在盤龍關留下足夠的守軍,我們無法短時攻破,可能會陷入被腹地中的蚩遼軍以及盤龍關中的守軍兩面夾擊的險境中?”一道含著幾分怒氣的聲音忽然響起,卻不是來自陸銜玉,而是坐在主座上的呂琦夢。
陸銜玉倒是有些錯愕,她本以為黃歸龍提出這個計劃,并且話里話外,都在暗搓搓的攻擊著楚寧,這一切是代表著龍錚山的意志。
畢竟在楚寧的指揮下,取得如此大勝,再加上在此戰中大放異彩的半妖隊伍也是楚寧一手打造的。
楚寧在軍中的威望可謂水漲船高,隱隱有了成為眾人心中共主的架勢。
許多軍務都幾乎是被本能送到了楚寧手中,由他定策。
在這樣的情況下,之前身為義軍統領的龍錚山一行人害怕其一家獨大,從而推出黃歸龍來提出與楚寧之前定下的計策完全向左的計劃,看似是義軍下一步方向之爭,實際卻是一場奪權之變。
這樣的事情并不稀奇,無論是在之前的陸家,還是后來進入鎮魔司后的官場上。
陸銜玉都見過太多。
她并不會因為龍錚山圣山的名頭,就天真的認為這群家伙是能無私奉獻,任人唯賢的圣人。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私欲。
她也并不例外。
但此刻呂琦夢的發話,倒是讓陸銜玉意識到,或許龍錚山的內部也并非鐵板一塊。
“綺夢!你此言有些過于危言聳聽了吧?”而就在陸銜玉想著這些的時候,一位老婦人忽然從人群中站起,她眼含慍怒之色,手持一把銅杖,重重的敲擊在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我們能取得此次大勝,難道不是靠著破釜沉舟而來嗎?”
“為何他楚寧能讓大軍冒險行事,火中取栗,我們的計劃就行不通了?”
“對付蚩遼,敵強我弱,若是這點決心沒有,何談守衛北境?”
老婦人語氣含煞,雙目之中兇光泛動,音量也被其拉得極高。
陸銜玉能明顯感覺到,相比于黃歸龍父子暗搓搓的指摘楚寧,眼前這個老婦人對于楚寧的惡意與不滿,可謂昭然若揭,幾乎是擺在了明面上。
她不免有些奇怪,楚寧就算搶了龍錚山的風頭,但怎么說也是在此番大戰中立下了首功之人。
龍錚山的一部分人想要奪權,也不該如此明目張膽的針對,這免不了會引起許多擁護楚寧之人的反感。
她側頭循聲望去,打量著那位老婦。
老婦年紀頗大,看那一頭銀白的頭發以及臉上縱橫的溝壑,恐已過七旬,卻身著甲胄,腰身筆挺,手中那根銅杖之上雕有一只似鳳非鳳,頭生七根羽翎的神鳥之相。
“是絕翎峰的七翎銅杖?”陸銜玉通過那根銅杖,很快就確定了對方的身份,“所以這位婦人是絕翎峰現任的峰主,那位名為嫦玄的太上長老?”
龍錚山傳到今日,已有三十六代。
但因為近百年來,北疆戰事不斷,而身為北境為一座圣山,龍錚山對于抗擊蚩遼之事可謂責無旁貸,這些年死傷極多。
時至今日,莫說與黃歸龍同輩的三十四代弟子,就是與薛南夜同輩的三十五代弟子,尚且存活于世的也已經不多,尤其是當年薛南夜的師尊病逝前,還因為某些事遣散過不少門徒。
而眼前這位名為嫦玄的婦人,如今已是是整個龍錚山輩分最高的那位。
她的身份神秘,到底是哪一代的弟子,莫說陸銜玉這個外人,就是大多數龍錚山的弟子,都說不明白,只知道無論是黃歸龍還是薛南夜,見了這位婦人,都得行晚輩之禮。
許多年前嫦玄就隱居于絕翎峰的一處山腰,直到七年前盤龍關一役,絕翎峰精銳盡亡,她方才被請出山,重新執掌絕翎峰。
龍錚山決定抵抗蚩遼后,她便在嘉運城擔任主帥,誰從未出手,嘉運城也沒有取得什么太大的戰果,但卻是三處防線中,傷亡最小的。
倒是應了那句,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的箴言。
而作為絕翎峰的峰主,對于親手殺死曹天,逼走杜向明的楚寧,帶有如此強烈的敵意,那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
本意與黃歸龍爭辯幾句的呂琦夢見嫦玄竟然為其發聲,也一時間臉色難看。
與黃歸龍的影響力只停留在天勝峰不同,嫦玄作為整個龍錚山最年長之人,在三峰的弟子之中,都有相當高的威望,有她為黃歸龍站臺,呂琦夢一時間也有些投鼠忌器。
一來不愿與嫦玄交惡,二來更是害怕讓龍錚山內部出現間隙。
這對于北境戰事帶來的打擊可謂是致命的。
但她在為大局著想,那位黃伏卻自以為有嫦玄作為后盾,面色更加得意,他瞟了一眼高臺上的呂琦夢,眼中閃過一絲垂涎之色,旋即說道:“既然我們有所分歧,那不如大家舉手表決,事關重大,我以為還是要以少數服從多數的方法,這樣才能團結所有人,好更好的抗擊蚩遼。”
“綺夢,想來應當也不會因為山主將軍中主帥的位置交給了你,就專斷獨行吧?”
這番話看似說得相當體面,可卻是實打實的逼宮之舉。
在他們父子刻意隱瞞其中的風險,卻又拔高其可能戰果后,在場的許多人已經被其描繪的美好未來所迷惑。
加上嫦玄的支持,單憑呂琦夢等人,根本無法在這種以人數論勝負的事情上取得優勢。
當然,呂琦夢作為主帥確實可以直接否決這樣的提議。
但要知道的是,龍錚山防線的三處駐軍,彼此分開,各自服從于他們的主帥,呂琦夢雖然有三軍主帥的名頭,但對于其余兩處防線的大軍掌控力并不強,如果強硬拒絕,同樣會讓軍隊內部產生裂隙,若是作為其余兩處主帥的黃歸龍與嫦玄有意煽動,事情會如何發展就變得極不可控。
念及此處,呂琦夢的臉色愈發難看,低著頭沉默不語,并不回答黃伏的提議。
但黃家父子顯然有備而來,并不打算就這么放過呂琦夢。
黃歸龍又朝前邁出一步,說道:“呂琦夢,你這是何意?我家伏兒的計劃是好是壞,大家自有公論,若是大多數人不同意,我們父子二人也不會多說半句,你為何連給大家一個決斷的機會都不肯?還是說,你只想專斷獨行,薛南夜難道是這么教你做這個三軍主帥的嗎?”
黃歸龍話至此處已經是圖窮匕見,看樣子也是知道薛南夜昏迷的消息,甚至動起了徹底奪走軍權的心思。
這話一出,一旁的榮通等人皆臉色憤慨,尤其是被當了槍使的沐荀紗此刻回過味來,更是雙目噴火,就要起身怒罵,卻被奎宣文死死拉住。
他明白這個時候,口舌之利對局勢毫無幫助,反倒會讓黃歸龍尋到由頭,借機發難。
呂琦夢緊皺著眉頭,腦海中思緒翻涌,衡量著各種得失。
雖然直接否決這個提議,會讓軍隊內部生出間隙,但至少還有修復的可能,如果真的應允舉手表決的辦法,一旦落敗,想要再否決此策,需要付出的代價可就太大了。
想到這里,她也下定了決心,抬頭看向了黃歸龍等人,就要開口拒絕對方。
“我覺得,這位黃長老說得不錯!”
“呂姑娘,舉手表決我以為是個最公允的辦法!”
而就在這時,大帳外卻傳來了一道讓呂琦夢等人心頭一震的熟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