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什么到此為止?”朱興明一愣。
“父皇,打擊面太廣,恐朝局不穩?!?/p>
朱興明沉默。
“皇兒,你有什么想法?!?/p>
“父皇,陸沉經營多年,朝中勢力有多少誰也不知道。若是連根拔起,牽一發而動全身。如今好不容易四海升平安居樂業,兒臣以為只誅首惡?!?/p>
“嗯,朕考慮一下。”
朱興明的內心,其實也是糾結的。
抓陸沉,剩下的人呢?
放過他們,還真是心有不甘。
殺無赦?正如太子說的,怕真的會引起朝局動蕩。
皇城內的血腥氣尚未散盡,黎明的曙光已然刺破云層,灑在朱紅色的宮墻上,卻驅不散彌漫在京城上空的肅殺之氣。
九門緊閉,守軍比平日增加了數倍,刀出鞘,箭上弦,嚴格盤查著任何試圖進出的人員。
一隊隊錦衣衛和京營士兵,在街道上奔馳,馬蹄聲敲擊著青石板路,發出令人心悸的回響。
張貼在各大路口的海捕文書上,陸沉的畫像猙獰而醒目,其罪狀羅列詳盡,賞格高得令人咋舌。
一場針對叛臣陸沉及其黨羽的天羅地網,已然撒下。
乾清宮內,燈火徹夜未熄。朱興明眼中布滿血絲,但精神卻處于一種亢奮而冰冷的狀態。
他面前攤開著駱炳和孟樊超不斷送來的簡報。
“陛下,已查抄陸沉府邸‘沉園’,起獲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地契房契無數,初步估算,價值超過五百萬兩白銀!其府邸規制嚴重僭越,園林奢靡,確鑿無疑!”
“陛下,漕運衙門、市舶司及相關商號中,與陸沉勾結之官吏、商賈共計四十七人已被控制,其利用職權,壟斷航線,抽分牟利,數額巨大!”
“陛下,工部及鐵路總局內部,查出三名郎中、五名主事收受陸沉賄賂,在鐵路物料采購、路線規劃中為其關聯商行提供便利,造成國庫損失超過八十萬兩!”
“陛下,據被捕叛黨交代及書信往來證實,朝中共有兩位侍郎、一位都御史、五位給事中、十余名勛貴子弟與陸沉過往甚密,或收受其賄賂,或曾參與‘沉園’飲宴……”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陸沉編織的這張利益網絡,盤根錯節,滲透之深,范圍之廣,讓朱興明都感到脊背發涼。
這已不僅僅是一個貪官污吏,而是一個幾乎能動搖國本的龐大利益集團!
“查!給朕一查到底!無論涉及到誰,官居何位,與國戚有無關聯,一律嚴懲不貸!”
朝堂之上,風聲鶴唳,人人自危。與陸沉有過絲毫牽連的官員,都惶惶不可終日,生怕下一刻錦衣衛就破門而入。
朱興明知道,這付出水面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和陸沉有過往的官員,怕是如過江之鯽。
然而,作為這一切風暴的核心,陸沉本人,卻如同人間蒸發,蹤跡全無。
孟樊超站在北鎮撫司的簽押房內, 眉頭緊鎖。
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京城輿圖,上面標記了所有已知的、與陸沉可能有關的據點,以及最初搜捕的方向。
大部分標記點都已被排查,一無所獲。
“他能躲到哪里去?”駱炳的聲音帶著疲憊和焦躁,“九門封閉,他絕無可能飛出京城!定然是藏在某個我們尚未發現的隱秘巢穴!”
孟樊超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輿圖,腦海中飛速回溯著所有關于陸沉的信息。
陸沉此人,狡詐如狐,疑心極重,絕不會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
“沉園”是他的享樂窩和交際場,但絕不會是他最后的藏身之所。
他一定還有一個,甚至多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據點,用于應對最極端的情況。
“他信任的人不多……”孟樊超喃喃自語,“除了那些死士,還有誰?誰能在他窮途末路時,還敢、還能收容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多年前,他尚未完全放權給陸沉時,曾偶然發現陸沉暗中調查過京城幾個遺留的、早已廢棄的宦官私宅和秘密水道圖紙。
當時他只以為陸沉是為了拓展暗衛的監控網絡,并未深究?,F在想來,其中或許別有深意!
“宦官……私宅……秘密水道……”孟樊超眼中精光一閃,“駱兄,你立刻派人,重點排查那些有權勢的大太監留下的、位置隱秘且可能連通地下暗渠的廢棄宅院!特別是靠近皇城西北角,金水河支流附近的!”
駱炳聞言,也是精神一振:“不錯!那里魚龍混雜,宅院產權復雜,很多早已荒廢,確是藏身的好去處!我這就去安排!”
就在孟樊超調整搜捕方向的同時, 京城西北角,一片看似普通的民居深處,一間從外面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敗的院落地下,卻別有洞天。
這里正是陸沉最后的藏身之所——一座依托之前某位掌印太監秘密修建的地下行宮改造而成的安全屋。
入口極其隱蔽,在一口枯井的側壁,內部卻空間不小,儲存了足夠的食物、清水和金銀細軟。
燭光搖曳,映照著陸沉蒼白而扭曲的臉。
一夜之間,他從權勢滔天的暗衛同知,變成了喪家之犬。
外面的搜捕聲、馬蹄聲,即便在地下,也能隱約聽到,如同催命的符咒。
他身邊,只剩下最后兩名傷痕累累的死士,以及一個穿著普通民婦衣裳、戰戰兢兢伺候他的啞巴老嫗——是這處宅院原看守人的遺孀,被陸沉控制多年。
“主人,外面風聲太緊,這里……恐怕也不安全了?!币幻朗康吐暤?,他的手臂還包扎著,是昨夜突圍時受的傷。
陸沉眼神空洞,沒有回答。
失敗來得太快,太徹底。
他低估了朱興明的決心,低估了孟樊超的能力,也高估了自己那些黨羽的忠誠和戰斗力。
所謂的“清君側”,在皇帝絕對的實力和早有防備面前,不堪一擊。
他現在想的,已經不是翻盤,而是如何活下去,或者……如何報復。
陸沉眼中是刻骨的怨毒,“你們不讓我活……我也絕不會讓你們好過!”
他猛地看向那名啞巴老嫗,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他招手讓老嫗過來,比劃著手勢又拿出紙筆,寫下幾個字。
老嫗看著紙上的字,渾濁的眼睛里露出極度恐懼的神色,拼命搖頭。
陸沉臉色一沉,對身旁的死士使了個眼色。死士會意,上前一把掐住老嫗的脖子,力道之大,讓老嫗瞬間翻起了白眼。
陸沉再次將紙筆遞到老嫗面前,眼神冰冷如刀。
老嫗在死亡的威脅下,終于顫抖著,流著淚,點了點頭。
陸沉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他知道,自己可能逃不掉了。
但在最后時刻,他也要在朱興明和孟樊超之間,埋下一根刺,一根足以讓君臣相疑、讓忠誠染血的毒刺!
兩天后的夜晚, 搜捕終于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一名錦衣衛暗探在排查金水河附近一處廢棄宅院時,發現那啞巴老嫗偷偷出門倒垃圾,行為鬼祟,立刻上報。
孟樊超和駱炳親自帶隊,悄無聲息地包圍了那座院落。
“就是這里?!泵戏惺苤諝庵幸唤z若有若無的、屬于暗衛特制傷藥的氣息,肯定地說道。
沒有強攻,孟樊超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釋放迷煙。
濃密的、無味的煙霧,被特制的皮囊和竹管,緩緩送入枯井下的空間。
約莫一炷香后,下面傳來了重物倒地的聲音。
孟樊超一馬當先,沿著繩梯滑入井底,找到了那個隱蔽的入口。
里面,陸沉和兩名死士,已然被迷煙熏倒,不省人事。
只有那個啞巴老嫗,因為被陸沉指派了“任務”而待在另一個有通風口的小隔間里,僥幸未被迷暈,此刻正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當陸沉被冷水潑醒,看到站在他面前,面無表情的孟樊超時,他先是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隨即又猛地睜開,發出一陣凄厲而怨毒的大笑:
“孟樊超!你贏了!你這條朱興明最忠實的走狗!你贏了!”
孟樊超冷冷地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堆腐肉:“陸沉,你罪大惡極,死有余辜?!?/p>
“我死有余辜?”陸沉掙扎著,試圖站起來,卻被身后的錦衣衛死死按住,他嘶吼道,
“那你呢?!孟樊超!你別以為你贏了就能高枕無憂!你以為朱興明真的信任你嗎?他連自己的父皇都猜忌!他今天能讓你抓我,明天就能讓你步我的后塵!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他忽然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種詭異的表情,死死盯著孟樊超:“孟兄,看在你我共事一場的份上,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關于皇上,關于……安和樓真正的秘密……”
他的聲音充滿了誘惑與惡意,仿佛毒蛇吐信。
孟樊超瞳孔微縮,但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對身后的錦衣衛揮了揮手:“堵上他的嘴,押入詔獄,嚴加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