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膽大的老秀才擠過來,作揖開口。
“這位......這位先生,老朽有一問,新政雖好,然執行之吏從何而來?若仍是舊日胥吏,只怕......只怕新政到鄉間,就變了味啊!”
不少人認識這老秀才,此人雖然一輩子讀圣賢書,可他卻從未借著自己的秀才功名牟利,更無飛灑詭寄之行徑,正是因此,才穿的寒酸破舊。
張居正微笑。
“老先生問得好,政務堂已開辦‘新政講習所’,自今日起,招募識字明理之人,無論出身,經考較錄用,培訓半月,即派往各縣,佐理新政,舊有官吏,愿留者需重新考較,合格者留用,不合格者罷黜,老先生若有志,可來報考。”
老秀才眼睛一亮。
“當真......不拘出身?”
他是大明的舊功名,正擔心黑袍不用。
“當真。”
張居正正色。
“黑袍軍用人,唯才是舉,便是販夫走卒,只要通文墨、明事理,皆可一試。”
消息如風傳開。接下來的幾日,太平府“新政講習所”門前排起了長隊。
有落魄書生,有商鋪賬房,甚至有讀過幾年私塾的佃戶子弟。
他們眼中閃爍著一種久違的光,那是一種叫做“希望”的東西。
與此同時,太平府碼頭,十月下旬。
趙渀站在新建的望樓之上,看著江面。
大小船只往來如梭,帆影蔽日。
“副帥請看。”
身旁的閻狼團水營統領徐大膀指著江面。
“自南京來的糧船,每日不下五十艘,蕪湖的軍械,常州的布匹,鎮江的鹽鐵......皆由此轉運。”
趙渀點頭。
“航道安全可有保障?”
“已肅清水匪,各段設水寨,炮臺,日夜巡邏,沿途稅關,皆換我黑袍軍吏員,稅則明示,嚴禁勒索。”
正說著,一隊滿載麻包的船只靠岸。
苦力們喊著號子卸貨。
一個穿著黑袍軍文吏服飾的年輕人拿著冊子,逐一清點,大聲報數。
“南京來糧,粳米一千二百石!查驗無誤,入甲字倉!”
碼頭另一側,是新兵招募處。
十幾張桌子排開,每張桌前都排著長隊。
趙渀走過去。
負責招募的軍官見他,忙要行禮,趙渀擺手制止,靜靜旁觀。
一個面黃肌瘦、但眼神倔強的年輕人走到桌前。
“姓名,籍貫,年齡。”
軍官問。
“孫二,太平府當涂縣王家莊人,十九歲。”
“為何投軍?”
孫二挺直腰板。
“俺家原來租劉大戶的地,交了租子,一年到頭吃不飽,前日黑袍軍來了,把劉大戶抓了,田分給俺家了,俺娘本來不讓我來,說日子好不容易好過了,但俺覺得,黑袍是替咱窮人打的,俺得來!”
軍官笑了,在冊子上記下一筆。
“可識得字?”
“認得......認得四五個。”
孫二原本有些驕傲,想了想,又紅了臉。
“村里老童生教的。”
“好,去那邊體檢,合格了,便是黑袍軍預備兵,先入新兵營,訓練三月。訓得好,分入各營,認字多的,有機會進教導隊。”
孫二歡喜地去了。
后面一個漢子,三十來歲,皮膚黝黑,一雙手滿是老繭。
軍官問同樣的問題。
漢子悶聲道。
“周鐵柱,蕪湖縣人,三十一,原來在碼頭扛活,黑袍軍來了,工錢給得足,不拖欠,俺聽說當兵吃糧,立功還能分田,俺想賺點田產房子,就來了。”
“可會水?”
“江邊長大的,會。”
“好,去水營那邊報到。”
趙渀看了一會兒,問那軍官。
“今日招了多少?”
“回副帥,太平府一處,三日已招一千二百余人,各地報來的總數,怕已過萬。”
軍官興奮道。
“好多都是分了田的農戶子弟,還有匠人、腳夫......都說黑袍軍不欺負人,有前途,還能吃肉,愿意跟著干。”
趙渀默然。
他看著那些排隊的年輕面孔,他們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樸素的信任和期盼。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還是明軍時,見到軍中募兵要靠抓壯丁,士卒如赴刑場。
而現在......民心向背,至此已判。
十月末,黃昏。
太平府北城門樓。
閻赴獨自登樓。殘陽如血,染紅長江,也染紅了下游那片廣袤的平原。
極目東南,天際線處,隱約可見山巒輪廓,那是南京應天府的山。
但他看的不是南京。
趙渀和張居正不知何時也登上城樓,立于他身后。
“大人在看什么?”
趙渀問。
閻赴沒有回頭,手指向東南。
“那里是金陵,江南第一繁華地。”
他又指向南方,更遠的地方。
“但我看的,是那里,浙江,福建,江西,湖廣......半個大明江山。”
張居正輕聲道。
“大帥是覺得......時候未到?”
“是根基未固。”
閻赴轉身,背靠城墻,看著城內漸次亮起的燈火。
“咱們現在,像一棵瘋長的大樹,枝葉鋪開千里,可根,還扎得不深,一陣狂風,就可能倒。”
他走回女墻邊,指著城外新墾的田地、修繕的水渠、往來絡繹的車馬。
“這三月,就是要讓根扎下去,讓新政在鄉間落地,讓百姓真得了實惠,讓商賈敢來往貿易,讓咱們的官吏學會怎么收稅不斷人活路,怎么判案不偏袒豪強。”
“然后。”
他目光重新投向南方。
“等春耕結束,新糧入倉,新兵練成,新政官吏遍布州縣,那時,大軍再出,便不是攻城略地,而是傳檄而定,沿途州縣,聞我黑袍軍至,不是緊閉城門,而是簞食壺漿。”
趙渀深吸一口氣。
“大人之意......是要畢其功于一役,一舉定江南?”
閻赴搖頭。
“一舉定不了江南,只能定人心,仗,終有打完的一天,可人心定了,江山才坐得穩。”
他頓了頓。
“告訴將士們,也告訴新投效的官吏百姓,這三月,不是休戰,是另一種征戰,征人心、征根基、征未來的仗,這場仗打好了,往后取江南,取天下,便是水到渠成。”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
最后一抹余暉映在閻赴臉上,那張年輕的面容上,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深遠。
“咱們現在的敵人,不再只有大明王朝。”
彼時,他看了一眼南北兩處。
“敵人......變多了。”
太平府的燈火,一盞盞亮起,連成一片,溫暖而堅定。
這座古城,在經歷短暫戰火后,正以一種新的生機,迎接黑夜,也迎接即將到來的、嶄新的黎明。
而城樓上那面玄色大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宛若無聲宣告。
一個時代,即將結束,另一個時代,正在這扎實的根基之上,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