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聲刻意壓低的狙擊步槍聲，如同冰層碎裂的輕響，驟然打破了高地前沿短暫而詭異的寂靜。
緊接著——
噠噠噠！
噠噠噠噠！
自動步槍清脆急促的點射聲、班用機槍短促有力的掃射聲，如同被點燃的鞭炮，瞬間在起伏的山坡、嶙峋的怪石、稀疏的灌木叢間炸響，重新撕裂了剛剛平靜下來的空氣。
偵察連新一輪的進攻，開始了。
在連長李川的親自率領下，一排剩余的所有能戰之兵，嘶吼著從臨時加固的掩體后躍出，如同決堤的洪水，再次涌向那片已經吞噬了許多戰友的死亡地帶。
這一次，他們不再聚集成密集的隊形。
而是嚴格按照“三三制”戰術原則。
以班為基本戰斗單元，三人為一個最小戰術小組，呈前三角或后三角散開。
彼此間隔拉大到三十到五十米，形成了一張更為寬大、卻也相對稀疏的進攻網。
李川試圖用這種有限的兵力，最大限度地擴大正面攻擊寬度，分散敵人的火力，并形成交叉掩護。
“沖！注意掩護！交替前進！”
李川的吼聲在槍聲間隙中響起，他本人也端著一支自動步槍，沖在相對靠前的位置，不斷利用地形躍進，并用手勢指揮著身邊的戰士。
緊接著，在指導員何磊的帶領下，二排的戰士們也紅著眼睛加入了沖鋒的序列。
作為第二攻擊波次，填補一排留下的空隙。
并準備在一排打開缺口或吸引住主要火力后，實施決定性的突擊。
按照條令，連長和指導員作為連隊的主要指揮員，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應盡量靠后指揮，保存自己以維持指揮鏈的完整。
但李川這位從偵察兵尖子一步步干上來的連長，骨子里流淌著“跟我上”而非“給我上”的熱血。
歷次演習，他都習慣身先士卒，靠前指揮，甚至親自帶隊沖鋒，認為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激發戰士們的血性和斗志。
他總說：“就算我‘光榮’了，還有指導員在，指導員‘沒了’，還有副連長頂上！偵察連的魂，不能丟！”
而此刻，整個邊防五團的戰局都陷入被動，團指揮部那道“不惜一切代價”的命令猶在耳邊。
李川深知，能否拿下對方高地，已成為決定這場演習走向的關鍵鎖鑰。
他必須，也愿意，用這種最直接、最悍勇的方式，去嘗試砸開這把鎖。
然而，他們的對手，雪狼特種部隊的打法，卻與偵察連的勇猛沖鋒形成了鮮明乃至殘酷的對比。
高地上，槍聲疏落，卻精準得令人心悸。
雪狼的隊員們如同隱藏在巖石縫隙和泥土下的毒蝎，極少盲目開火暴露位置。
他們耐心地等待，利用先進的觀瞄設備和極高的單兵素養，冷靜地篩選著沖鋒隊伍中的有價值目標。
試圖組織協同的班長、攜帶重火器的士兵、以及沖在最前面、喊聲最響的指揮員......
每一次短促的點射響起，幾乎都伴隨著五團戰士身上驟然騰起的濃煙。
沖鋒的隊伍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布滿尖刺的墻壁，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雪狼特種部隊的戰術靈活得近乎詭異，他們并不執著于固守某一條明確的戰線。
而是利用復雜地形構成多層次、可相互支援的火力點，不斷遲滯、消耗、切割著進攻方。
對他們而言，高地本身并非必須死守的終極目標。
最大限度地消滅五團偵察連的有生力量，打掉這支關鍵的側翼尖刀，才是核心任務。
蘇銘之所以堅決反對并試圖改變李川的戰術，正是因為他太清楚這種對抗的本質。
用常規步兵正面強攻、層層推進的“硬碰硬”打法，去對付一支高度專業化、極度靈活、且擁有信息和技術優勢的特種部隊。
無異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長。
結果只能是像現在這樣，被動挨打，被一點點放干血。
......
高地反斜面一個隱蔽的指揮觀察點上。
袁飛舉著望遠鏡，看著山下如同潮水般涌來、又不斷在無形礁石上撞得粉碎的五團隊伍。
“我還以為這位李連長吃了虧，能學聰明點，知道變通了呢。”
“看來，還是太‘實誠’了點啊。”
袁飛手下的這支特戰中隊，兵力雖然不多，但早已像水銀瀉地般，以戰斗小組為單位，分散滲透到高地周圍數平方公里的關鍵地域。
構成了一個立體、彈性、反應迅速的防御網絡。
偵察連這種看似拉開了寬度、實則缺乏縱深和有效火力支援的正面平推，在他眼里，漏洞百出。
袁飛有絕對的自信，能將這支沖鋒的隊伍全部“留”在山坡上。
“各小組注意，保持火力節奏。”
“重點‘照顧’敵方指揮員和重火力手。”
“節約‘彈藥’，提高命中率。”
袁飛通過加密的單兵電臺，冷靜地發出指令。
隨即，他又補充問道：“有發現‘目標人物’嗎？”
他口中的“目標人物”，特指蘇銘。
整個五團偵察連，乃至整個邊防五團，能讓袁飛真正打起十二分精神、感到些許忌憚的，只有蘇銘一人。
那神乎其技的槍法、冷靜到可怕的戰場心態、以及種種出人意料的技能，都讓他印象深刻。
蘇銘的存在，是這場看似一邊倒的對抗中，最大的變數。
“各小組回報，未發現目標人物特征。”電臺里陸續傳來回復。
袁飛微微蹙眉。
蘇銘沒出現在這波決死的沖鋒隊伍里？
這有點出乎他的預料。
以他對蘇銘有限的了解，那小子似乎不是會躲在后面看戰友拼命的人。
“繼續觀察，提高警惕。一旦發現疑似目標，立刻報告，優先集火‘清除’！”袁飛下令道，心中那絲隱隱的不安感稍微加強了一些。
......
三十分鐘后，演習劃定的“陣亡人員集結區”。
這里遠離主戰場，是一片相對平緩的谷地，插著幾面表示“中立區”的小旗。
此刻，這里或坐或站，聚集了上百名身上冒著淡淡余煙、垂頭喪氣的“陣亡”官兵，大部分都來自五團。
李川靠在一塊大石頭上，默默地抽著煙，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依稀傳來炮聲的方向，臉上寫滿了疲憊、挫敗和深深的自我懷疑。
一根煙很快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過神，將煙蒂狠狠碾滅在泥土里。
“老何。”他聲音沙啞地開口，帶著濃重的鼻音，“你說......我是不是真的指揮錯了？是不是我......把兄弟們一個個都送到槍口上去了？”
指導員何磊坐在他旁邊，頭盔放在地上，同樣一臉晦暗。
聽到李川的話，他嘆了口氣，拍了拍老搭檔的肩膀：
“老李，別太自責。”
“團指下了死命令，時間又緊迫，除了強攻，我們當時也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
“戰場上，有時候就是明知道是火坑，也得睜著眼往里跳。不怪你。”
李川苦笑道：
“可蘇銘那小子說了......”
“他說這樣打是送死，偵察連會全軍覆沒。”
“現在，一排沒了，二排也沒了，就剩下他那個三排......”
他想起蘇銘當時那斬釘截鐵、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話，心中五味雜陳。
事實證明，那小子說的......至少結果上，是對的。
如果當時三排也跟著沖，現在偵察連的編制就可以在演習花名冊上暫時劃掉了。
何磊安慰道：
“不是還有三排在嘛。”
“蘇銘這小子邪性，說不定他真能搞出點動靜來。”
“咱們剛才‘死’之前，不是還看見九班的人打了波配合嗎？”
提起三排和九班，李川更郁悶了。
他們發起沖鋒時，確實聽到側翼有機槍聲響起，短暫地吸引了部分敵方火力，看樣式像是九班那挺重機槍。
可等他們這邊徹底“崩潰”，他“中彈”冒煙后，那機槍聲就停了，九班的人影也再沒見到。
他甚至懷疑，九班是不是在掩護他們時暴露了位置，被雪狼的人悄悄摸掉“俘虜”了。
就在這時。
轟！
一聲略顯沉悶的爆炸聲從遠處高地側翼的叢林方向傳來，聲音特征明顯是演習用的模擬反步兵地雷。
緊接著，令人驚訝的一幕出現了。
只見原本看似空無一人的幾處灌木叢和石縫后，突然“冒”出了幾個身影！
他們動作迅捷，交替掩護，如同鬼魅般朝著爆炸聲響起的方向快速運動。
其中兩人一組，一人持槍警戒前方和側翼，另一人則低姿匍匐，小心地向疑似觸發地雷的區域靠近。
砰！
又是一聲清脆的狙擊槍響從更遠的某個制高點傳來，子彈劃過空氣的尖嘯似乎就在耳邊。
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開槍者的隱蔽性做得極好。
“是三排的人！九班的！他們沒‘死’，也沒被抓！”一個眼尖的“陣亡”二排戰士指著那邊低聲叫起來。
“我去！他們一直藏在那兒？我們沖的時候他們就在旁邊看著？”
“這打法......跟對面那幫孫子一個德行啊！神出鬼沒的，凈放冷槍！”
“媽的，怪不得我們連人都沒看見就‘死’了，原來都是這么玩兒的！”
九班這種“老六”式的打法，讓這些習慣了較為正統攻防戰術的偵察連老兵們看得既憋屈又新奇。
他們在沖鋒時，很多人至死都沒看清敵人在哪，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子彈。
現在看到自己的戰友用出了類似的戰術，心情頗為復雜。
李川也舉起望遠鏡看去，臉上的郁悶漸漸被一絲驚訝取代：
“九班這打法......有點意思啊。”
“誰教的？”
“潛伏得這么深，動起來又這么干脆，配合默契，專挑關鍵時候下手......”
何磊也看著那邊，說道：
“反正不是你教的，也不是我教的。”
“要么是蘇銘自己琢磨出來教給他們的，要么就是他不知道從哪兒請了高人......”
“你看他們的戰術動作，交替掩護的節奏，還有那個狙擊手的選擇的陣地和開槍時機......”
“這可不是咱們偵察連大綱里的東西。”
“潛伏待機，一擊即走，打了就跑，絕不糾纏......”李川喃喃道，忍不住罵了一句，“他娘的，打得跟山里的狐貍一樣，鬼精鬼精的！”
但讓他內心真正感到震撼的是。
從望遠鏡里觀察到的有限交火片段來看。
九班這支小分隊，竟然真的和雪狼的特戰小組打得有來有回。
短時間內并未呈現出一邊倒的潰敗跡象，甚至偶爾還能給對手造成麻煩。
這讓他一度產生了荒謬的錯覺：難道九班這幫小子，偷偷去特種部隊集訓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