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華生前常坐的那張舊藤椅空著,斜斜對著門口,仿佛還在等待主人歸來。
蔣天帶來的果籃和營養(yǎng)品放在角落,與這樸素的、彌漫悲傷的家顯得格格不入。
林曉月的話音落下,一種近乎疲憊的清醒,卻字字清晰,砸在凝滯的空氣里。
蔣天臉上的笑容和那點算計的從容,像潮水般緩緩褪去。
他微微側著頭,目光銳利地審視著林曉月。
蔣婉兒原本靠坐在沙發(fā)扶手上,一副冷眼旁觀的姿態(tài),此刻也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林曉月似乎并不需要他們的反應,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譏誚,只有一種痛徹之后的釋然。
“蔣天,這次可能會讓你失望了?!彼貜土艘槐?,語氣平淡,卻像是給剛才那番長談畫下了最終的句號。
蔣天眉頭皺得更緊,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一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芭叮俊彼祥L了語調,帶著探究,“怎么說?”
“李老八將我抓走的那一刻,”林曉月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目光有些飄遠,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骯臟破敗的倉庫,聲音低了下去,“我就在想,我這輩子完了。最對不起的就是我爸,他那么好,那么正直,為什么養(yǎng)出了我這么一個不爭氣的女兒。”她的喉頭哽了一下,但迅速控制住了,深吸一口氣,“當時我就在想,如果我能好好地出去,我一定要痛改前非,就算賺不到大錢,過不上自己以前非常向往的闊太太生活,我也要好好努力,至少讓我的父親安心。”
她的目光掠過空蕩蕩的藤椅,眼底泛起一絲水光,但很快被她逼退?!昂髞砝罾习苏f要去找你,”她看向蔣天,眼神平靜無波,“雖然我很了解你,但我當時對你也是寄予了……最后一點可笑的厚望,我希望你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哪怕只是最后的可憐可憐我,贖我出來?!?/p>
蔣天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愧疚,也無動容,仿佛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林曉月見狀,又笑了笑,這次的笑容里帶著徹底的釋然?!翱墒墙Y果你無動于衷。說實話,我也不意外,甚至很理解,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一切都要算計,無利可圖的事,你不會做。我只是笑我自己,到了那種地步,竟然還對你有那么一絲不切實際的希望?!彼龘u了搖頭,像是在嘲笑過去的自己。
頓了一下,林曉月的眼睛卻亮了一下,那光芒微弱卻執(zhí)著?!昂髞?,韓浩來了。他將我救了出來,然后又給我安排了KTV的工作。我感激他,無比的感激他?!彼恼Z氣真誠起來,“剛開始的時候,我還在想,他是不是因為我是他沒得到的初戀,三番兩次幫我,其實就是為了……睡我,彌補一下當年的缺憾?”
聽到這里,蔣婉兒的眉頭倏地皺緊,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捏了一下。
這些事的大概她清楚,但從未聽過林曉月親口說出這種細節(jié)和猜測。
她的手掌在身側微微攥緊,指甲陷入掌心。
因為同樣的疑問,她也曾在心里翻來覆去地想過,韓浩對林曉月那份超乎尋常的關照,究竟有多少是出于舊情,多少是出于男人那點未竟的執(zhí)念?
林曉月沒有注意到蔣婉兒細微的反應,或許注意到了也不在意,她沉浸在自己的敘述里,“于是,我主動和他說,我可以給他一切……”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堪,但更多的是坦然,“我想,如果這樣能報答他,能讓我心里好過點,也能……抓住點什么,我也愿意。”
蔣婉兒的心提了起來,屏住了呼吸。
“可是他沒有那么做。”林曉月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而有力,甚至帶著一點難以置信的暖意,“他走了。他什么都沒圖我的,哪怕是主動獻上的身體?!闭f到這里,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那笑容里卻沒了自嘲,只有一種被尊重的溫暖。
蔣婉兒緊繃的肩膀瞬間松懈下來,攥緊的手也緩緩松開。
一股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有松了口氣的慶幸,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得意。
看,我選中的男人就是不一樣。
更有一種對林曉月此刻坦誠的復雜感觸。
她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一絲極淡的、欣慰的笑意。
“所以,從那一刻起,”林曉月挺直了背脊,目光重新變得清明堅定,看向蔣天,也像是在對自己宣告,“我就決定了,我要好好地做人,至少做一個堂堂正正、對得起自己良心的人。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不再想著走捷徑,更不再出賣自己。”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緩慢而清晰,“這次,我決不妥協(xié)。為了我爸,也為了我自己,我一定要讓秦昊這個殺人兇手,受到法律應有的制裁。”她的目光掃過蔣天帶來的、象征性的慰問品,最后落回蔣天臉上,“所以,你的合作,我不能接受。我爸的命,不是用來做交易的籌碼?!?/p>
林曉月緩緩地站起身,這個動作帶著一種疲憊后的力量感。
她看向蔣天和蔣婉兒,語氣平靜而疏離,卻保持著一份基本的禮節(jié),“謝謝你能來我家,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謝謝?!?/p>
這番姿態(tài),是送客,也是劃清界限。
蔣天皺著眉頭,聽完了林曉月這一大段發(fā)自肺腑卻又徹底斷絕他念想的陳述。
他臉上慣有的那種掌控一切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和評估失敗后的凝重。他也站起了身,整了整并無線褶的西裝袖口,忽然也笑了笑。
這笑容里沒有憤怒,反而有點像是看到一件超出估價的商品時的意外,以及對于不識時務者的淡淡憐憫。
“既然這樣,”蔣天的聲音恢復了平穩(wěn),帶著商人式的干脆,“那我就不多打擾了。祝你……成功?!彼匾饧又亓恕俺晒Α眱蓚€字,眼神意味深長,“畢竟,秦家不是那么好對付的。堅持公道的路,可能比你想象的要難走得多?!?這話既是提醒,也是某種隱晦的預言。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向門口走去,步伐依舊沉穩(wěn),仿佛剛才被拒絕的只是一樁尋常的、利潤不足的生意。
蔣婉兒也跟著站了起來。
她看向林曉月,眼神中的情緒幾經(jīng)變換,最終沉淀下來。
她沒有立刻跟隨父親離開,而是在原地停留了一瞬,對著林曉月,嘴角勾起一個算不上溫暖、卻絕對真誠的笑容。
“林曉月,”蔣婉兒開口,聲音比平時少了幾分尖銳,多了些難得的鄭重,“你剛才說的那些……嘖,雖然聽著挺酸?!彼晳T性地想刺一句,但隨即語氣一轉,“不過,這倒是我認識你以來,第一次……讓我有點高看你一眼?!?/p>
她沒再多說,擺了擺手,轉身追著蔣天的背影離開了。
房門輕輕關上,客廳里重新歸于寂靜,只剩下林曉月一個人,站在父親空蕩蕩的藤椅旁。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但心底某個地方,卻有一種許久未曾有過的、清澈而堅實的力量,正在慢慢生根發(fā)芽。
她知道前路艱難,秦家絕不會善罷甘休,蔣天的話更像是某種預告。
但這一次,為了父親,也為了那個在倉庫絕望中重生、決定要堂堂正正活一次的——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