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剛才的話,劉研自己可能也覺得這話太夸張,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肩膀輕輕聳動,方才那股驕縱挑剔的模樣被一種少女的頑皮沖淡了些。
韓浩徹底懵了。
姐姐,張羅著要喝酒,氣場十足,卻自稱“一杯倒”,今天偏要挑戰一瓶。
妹妹,看起來嬌生慣養、任性挑剔,卻笑嘻嘻地說自己能“一直喝”。
這兩姐妹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是配合默契的煙霧彈,還是性格迥異的真實寫照?
韓浩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觀察力和判斷力,在這對不按常理出牌的姐妹面前,似乎有些失靈了。
酒精尚未入口,一種虛實難辨的眩暈感已經悄然襲來。
酒已備齊,三人各自將面前的分酒器和小酒杯斟滿。
透明的液體在杯中輕晃,折射著頂燈的光暈,香氣愈發濃烈。
劉研這時倒顯出了幾分體貼,先給姐姐夾了幾筷子清淡的菜放在骨碟里,小聲說,“姐,咱們先吃點東西墊墊,空肚子喝這么烈的酒可不行。”
劉心對她笑了笑,沒說什么,但拿起了筷子。
接下來的一幕,讓韓浩再次有些意外。
這對姐妹似乎完全忘記了“談判”或“拼酒”的緊張氛圍,也仿佛無視了他這個“對手”的存在,開始專注而……甚至可以說是“豪邁”地吃起了桌上的菜肴。
她們動作不粗魯,但速度不慢,顯然是真的餓了,也真的在認真對待“墊肚子”這件事。
劉研更是吃得眉眼彎彎,時不時稱贊一句“這個好吃”、“那個入味”,全然沉浸在美食帶來的愉悅中。
韓浩愣了幾秒,隨即也啞然失笑。
也好,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他自己那一瓶酒也是實打實的挑戰,可不能虧待了腸胃。
于是,他也拿起筷子,加入了“埋頭苦吃”的行列。
一時間,房間里只剩下碗筷輕碰和細微的咀嚼聲,方才的劍拔弩張被一種奇異的、專注于補充能量的平靜所取代。
就這樣,大約吃了十幾分鐘,桌上的菜肴被消滅了不少。
劉心率先放下了筷子,拿起潔白的餐巾紙,仔細而緩慢地擦拭嘴角和手指,每一個動作都透著良好的教養。
韓浩也差不多吃飽了,跟著放下了筷子。
只有劉研還在意猶未盡地夾著一塊排骨,小口啃著,看得出她是真喜歡這里的菜品。
劉心將用過的餐巾紙整齊地折好,放在手邊。
她沒有去看杯中酒,而是抬起眼,目光重新變得清明而銳利,直視著韓浩。房間里的空氣,隨著她這個動作,似乎再次緩緩凝固。
“有些話,”劉心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正式宣告的意味,“我要說在前頭。”
韓浩收斂了臉上的隨意,坐直身體,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在認真聽。劉研也停下咀嚼,歪著頭看向姐姐,腮幫子還微微鼓著。
劉心繼續說道,語速平緩,措辭卻十分直接,“韓浩,剛才我妹妹說的那些話,雖然直接,甚至有些失禮,但有一點她說的是事實。我們劉家,包括我母親那邊的許家,在本地、在省里,確實有一些影響力和資源。這不是炫耀,只是陳述一個客觀情況。”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但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韓浩,“正因為有這樣的背景,我們做事才更需要謹慎,更需要一個……像你這樣干凈、有膽識也有運氣的合作伙伴。眼下站官市新城區這個項目,對我來說,不僅僅是一個商業機會,更是一個重要的起點和證明自己的舞臺。我們家,尤其是我,真的很需要你這樣一個伙伴來協助我,打開局面。”
她的語氣里,少了幾分剛才的強勢和迂回,多了幾分罕見的坦誠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韓浩能感覺到,這番話并非全是場面話,里面有真實的訴求和期待。
“與我們合作,對你而言,絕不是壞事。” 劉心的聲音更加懇切,“我可以很肯定地說,這會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機會,是天大的好事。它能帶給你的,遠不止資金和項目利潤,還有許多無形卻至關重要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所以,我希望,在今天,在這頓飯之后,你能給出一個明確的結果。如果我們能達成合作,那么從今往后,我們就是并肩前行的伙伴。如果你仍然覺得不合適,或者有別的考量,” 她指了指桌上那三瓶已經開封的茅臺,還有三人面前斟滿的酒杯,“那么,這頓酒喝完,恩怨兩清。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從此,我們不會再就此事糾纏你,合作之事,就此作罷。我說到做到。”
這番話,說得清晰、坦率,也擺明了底線。
不再是含蓄的暗示或無形的施壓,而是給出了一個明確的抉擇節點和“了斷”方式。
韓浩能聽出其中的真誠,也感受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決心。
他緩緩點了點頭,沉聲回應,“劉小姐。你的意思,我聽清楚了。”
該說的似乎都已說完。
劉心不再多言,她伸出纖長的手指,穩穩地端起了面前那只斟滿了透明液體的酒杯。杯壁冰涼,酒液微漾。
“該說的,我都說過了。” 她的目光掃過韓浩,又看了一眼妹妹,“咱們,喝酒吧。”
聽到號令,劉研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骨頭,麻利地用餐巾紙擦了擦手和嘴,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神情。
韓浩深吸一口氣,同樣端起了沉重的酒杯。
晶瑩的酒液在杯中晃動,映出他略顯復雜的眼神。
劉心卻沒有立刻飲下,她端著酒杯,再次看向韓浩,補充了最后,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一段話,語氣異常平靜,甚至帶著點解剖自身的冷靜:
“我剛才說,我平時酒量只有一杯,而且極少喝酒,這不是假話。今天,為了表達我們尋求合作的誠意,也為了給我自己一個交代,我喝這一瓶。” 她的目光坦然,沒有閃躲,“如果我喝多了,失態了,做了什么或說了什么不合時宜的事情,還請韓老板你……多包涵,理解。”
韓浩看著她。
此刻的劉心,臉上沒有強撐的鎮定,也沒有偽裝的豪邁,只有一種清晰認知到自身極限卻依然選擇踏入的決絕。
他忽然有點相信,她說的“一杯倒”可能是真的。
他笑了笑,試圖緩和一下這悲壯的氣氛,“劉小姐言重了。合作是談出來的,不是喝出來的。你真的不用勉強,能喝多少喝多少,意思到了就行。身體要緊。”
劉心卻堅定地搖了搖頭,眼神執拗,“不,要喝。我們之前的態度,或許讓你感到被逼迫,被強勢對待。這次,至少在這瓶酒上,我想拿出點不一樣的誠意。”
話音落下,她不再給韓浩勸阻的機會。
只見她微微仰頭,閉上眼睛,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然后——將手中那杯至少二兩半的、清澈凜冽的高度白酒,一飲而盡。
“咳……唔……” 酒液入喉的瞬間,她的眉頭緊緊鎖起,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紅暈。
吞咽的動作明顯艱澀,喉間發出細微的、被辛辣刺激到的悶哼。
她放下空杯時,手指甚至有些微顫,另一只手立刻捂住了嘴,強壓著那股翻涌而上的灼燒感和嗆咳的沖動。
顯然,她非常不適應這種烈酒的沖擊,那份痛苦絕非假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