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其他人要賬的套路都是啥樣。
反正這行讓我干的純屬雞飛蛋打,不光沒討回一分錢,最后還跟劉晨暉他們仨一起,把喝得酩酊大醉的王鵬給背回了他的那家小破店。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他扶到柜臺邊時候,我已經累的呼哧帶喘。
也就是抬頭觀察的那一刻,才后知后覺的發現,巴掌大的地方,竟藏著他和閨女的整個家。
柜臺后面被一塊布簾遮著,掀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暖烘烘的熱氣涌了出來,和前屋那股沒散干凈的惡臭判若兩地。
里頭哪算什么正經屋子,分明也就個兩三平米的夾縫,堪堪擺的下一張窄窄的單人床,連轉身的余地都沒有。
更別說電視空調這些擺設,光禿禿的墻面上,釘著兩個小太陽的電暖器,一個靠床頭,一個抵床尾,正嗡嗡地轉著,把這小空間烘的暖暖融融。
我頓時明白過來,為啥從始至終王鵬都守在柜臺后,原來是他是在用自己的后背,把這僅有的一點溫暖和體面死死護他的“家”和“她”。
床沿邊,縮著個小小的身影。
透過狗剩的介紹,我知道了這是整完飯局的“主角”丫丫。
七八歲的小姑娘,面龐白刷刷的,嘴唇也沒什么血色,見我們進來,也沒怯生,只是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安安靜靜的看著,小手還下意識地往床邊挪了挪,想給我們騰點地方,模樣乖得讓人心揪。
她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只露出個小腦袋,呼吸的同時帶著一點細微的急喘。
我下意識的放輕動作,生怕會吵著她。
“丫丫,還記得我不?”
狗剩則熟悉的湊了過去,小聲招呼。
“荀哥,我記得你,你還送過我畫筆呢..”
小姑娘眨眨眼,輕輕應了一聲,聲音軟軟的,還帶著點剛睡醒的迷糊。
就是這么個簡陋到極致的小角落,光禿禿的墻面上,卻貼著幾張歪歪扭扭的水彩畫,成了這方灰蒙蒙天地里的唯一的亮色。
畫紙是普通的作業紙,顏料涂得不算均勻,卻看得出來畫得格外用心,有歪脖子的小樹,有圓圓的太陽,還有一大一小兩個牽手的小人,應該是她和王鵬。
想來是小姑娘無聊時候,就靠在枕頭上,看著這些畫打發時間。
王鵬被我們扶著靠在床沿,他明明早已經醉意上頭,嘴里還在含糊的念叨著“丫丫...藥錢...”
說話的時候,他的手很本能的往小姑娘方向伸去。
丫丫見狀,小手趕緊握住他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像個小大人似的回應:“爸爸,我沒事了,你喝多要休息的,不然頭又要疼了。”
望著兩三平米的小空間,像極了我曾在看守所里蹲過的“禁閉”,可是卻又異常的溫暖。
將近一天多討賬的火氣、不甘,此刻全化作泡影,只剩下滿心的酸澀。
我轉頭跟劉晨暉使了個眼色,幾人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把布簾重新拉好,又幫著把前屋被我們霍霍亂的廚具、貨物歸置了歸置,拖了拖地上的污漬。
狗剩把帶來的那些饅頭、包子和水,悄悄放在了柜臺邊,還特意擺得整整齊齊,生怕王鵬醒了看不見。
“虎哥這賬,咱還咋往下要啊?你看他們父女那樣,活著已經夠不容易了..”
劉晨暉蹲在門口,抽著煙,半天憋出一句。
“你說的叫什么屁話?他不容易,咱特么就容易啦?欠債還錢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女兒的病又不是我搞出來的,他四處欠賬也不是我攛掇的!”
我扶著柜臺喘息幾口,胸腔里又悶又堵。
老子明明是來討賬的,最后反倒像是做錯什么事,幫著收拾爛攤子不說,還把欠債的人給送回了家。
越想越不甘心,我猛地站直身子,朝著那間被布簾遮得嚴嚴實實的小屋方向,故意提高了嗓門喊:“王鵬,明天我還來!”
不等里面有回應,我狠狠擺擺手,沖劉晨暉他們仨招呼。
劉晨暉和項宇對視一眼,沒敢多嘴,狗剩還想勸兩句,被我一個眼刀瞪了回去,只能耷拉著腦袋跟上。
晚上9點多,總算回到了我住的那間小旅館。
路過隔壁泰爺房間時,我完全是出于本能的看了一眼。
發現他的門敞著條縫,里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思索兩秒,我直接推開門闖了進去。
老頭正盤腿坐在床上,雙手搭在膝頭,閉著眼,眉頭微蹙,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又修仙呢?”
我沒好氣的開口。
“呵呵!”
泰爺緩緩睜開眼,似乎早就料到我會來一樣,似笑非笑的出聲:“出師不利吧?跑了一天,賬沒討回來,倒把自己憋得夠嗆,是不是突然發現,世上有好多人,過得比你還要難。”
哦豁!他啥也知道,啥也清楚?!
看來找王鵬要賬的活,擺明了就是他故意甩給我的!
他也早就算到了會是眼下的結果。
“你真應該改行去算命!”
我歪脖冷笑。
“如果你今天能把賬要回來,我反倒高看...也不對,應該是再次好好審視你一下,沒要到很正常!”
泰爺抽了口氣說道:“世間萬般辛,各有各的難!沒事,要不到就別要了!錢是死的,人是活的,別為難自己,也別為難別人,反正...算了不說了,說多了你煩!”
“你是在看不起我嗎?”
我皺眉反問。
“呵呵。”
泰爺低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卻沒再往下繼續嘮叨。
那副云淡風輕、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是真讓我煩!
可就是他那抹壓根沒把我這點心氣放在眼里的敷衍態度,讓我愈發躁動,手腳全都透著股無處發力的憋屈。
“有本事再給我拿張欠條!我兩張一塊要!不光王鵬的這筆,連帶下一個的,我肯定一起全討出來!別覺得我好像是個面瓜,我非要讓你看看我行不行!”
我咬牙低吼。
“哈哈哈!虎子啊,你現在的模樣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泰爺莫名其妙的大笑起來,笑了好半天他才摸了摸鼻尖,聲音平穩道:“就像一只剛剛長出犬牙的小老虎,其實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人畜無害,可你自己偏偏非要咆哮,非要呼喊自己老兇老狠老殘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