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扶停頓片刻，這才抬腳走過去，短短距離，好像是跨越過這兩百多年，回到當年的凡塵之中，回到……泰明沉家。
“沉蕭？”她試探著開口。
沉蕭露出笑容，衣袖在搖椅上劃過，他已站起來，快步走向黎扶，一把將她攬入懷中，手臂輕顫，胸腔震動，半晌才道：
“終于又見到你了，阿黎。”
黎扶頓了頓，緩緩退出來，看向他時眼神復雜。
從少時情誼到后來發生的事情，她再次面對沉蕭早已不似當初，黎扶能從理智上能分辨出，她現在見到的是凡人沉蕭。
但當年花月至泰明后發生的事情，以及始仙沉蕭的存在，在他們當中劃出一道天塹。
沉蕭見此愣了愣。
他的手指蜷縮，腳下意識往前兩步，又立刻頓住，后退拉開距離，扯了扯嘴角：“聊一聊？”
黎扶點頭。
他們坐在茶桌兩邊，沉蕭提起茶壺想為她倒茶，但是提起來瞬間，又放下，苦笑道：“忘了你現在不愛喝茶。”
——而且，恐怕他給的茶，黎扶不會喝。
黎扶沒說話。
面對始仙沉蕭的時候，她心平氣和坐下與他說話，但兩人都是存著弄死對方的心情，平靜不過是醞釀更大的風暴，可面對現在這個沉蕭……
黎扶不知道該用什么態度，就沒說話。
兩人之間久久沉默，梨花紛紛揚揚，打著轉落下。
沉蕭一雙眼睛幾乎停留在黎扶身上，移不開半分，看著看著，眼眶再次濕潤，他朝著她的臉伸出手，靠近瞬間頓住，喃喃——
“這些年你變了很多，阿黎……受苦了。”
他家阿黎最是懶散，如今眼前這個目光堅韌，脊背挺直如同一把刀的鬼煞主，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就這一句話，黎扶終于對眼前之人有了實感，這真是……當初那個沉蕭，與始仙完全不一樣的凡人沉蕭。
她少年時候許過真心的青梅竹馬。
于是她問：“你現在是怎么回事？”
凡人沉蕭不會有任何事情瞞著她，便直白回答：“我應該是他消化不了的一抹執念，被他囚禁在內心深處。”
黎扶垂下眼眸：“為什么？”
“我想見你。”沉蕭望著她，聲音幾乎消散在風里，“再見你一面就行，告訴你，那不是我。”
那年遠行，身體異變，有一個強大靈魂想要吞噬他，逼著他斷情絕愛入仙途。
沉蕭不愿意，他只想當黎扶夫君，普普通通的凡人沉蕭。
于是對峙當中，重傷瀕死。
他撐著不肯屈從，但終究掌控不住身體，意識消失之際，只來得及折了一支梨花入懷，就帶著不甘與遺憾，合上了眼睛。
此后無數年，執念不散。
黎扶聽完許久沒說話，隨后慢慢露出燦爛的笑，給自已倒了杯茶舉起，眉眼上揚：“這樣就好，說明我少時沒有愛錯人。”
年輕時候的她也是聰明人，感受到的愛是真的，選擇也是真的。
只是世事變遷，命運弄人。
沉蕭沒有舉杯，只是望著她，像是朋友般的調侃，笑問：“你現在身邊的人……他有我愛你嗎？”
黎扶一愣，想到那個叼著一截草桿，總是吊兒郎當的人，眼眸中笑意更深，輕輕頷首。
“有。”她眼前是這兩百多年，是無數次并肩作戰，“他把命交到我手上，這些年陪我走過所有來時的路。”
黎扶今日能到這里，能再見凡人沉蕭，是不妄陪她走來。
頓了頓，她又道：“他在外面等我。”
沉蕭眼前水霧彌漫，已經有些看不真切，他點點頭，端起茶盞，水濺出來了一些，與她輕輕相碰，笑著說：
“那就好，那就好，阿黎你這一路吃了太多苦，往后都要幸福。”
黎扶喝下這杯茶，放下茶盞，“會的。”
說完，兩人之間再次沉默下來。
沉蕭放下茶盞，眨了眨眼睛，將濕意吞回去，緊緊望著黎扶，眼神眷念，像是要把她刻在眼睛里面。
許久之后，他朝她伸出手，攤開掌心。
黎扶愣住。
*
不妄嘟囔：“怎么還沒出來？”
他扒拉著這顆鮮紅的心臟，恨不得化成人皇劍幡，直接劈開看看，到底把黎扶帶哪里去了？
雖然沒感覺到危險，但是他們被分開，始終難以安心等待。
這時，一道聲音響起，始仙意味深長：“你猜她會不會出來？”
“什么意思？”不妄抬頭，皺眉。
始仙似笑非笑：“她在里面會老情郎，里面自成一個世界，她要是愿意，可以把老情人帶出來，也可以留在里面。”
不妄：“？？？”
*
“走吧，這里不宜久留。”沉蕭伸出手，拂走她肩上落滿的梨花，“阿黎。”
黎扶抿了抿唇，站起來。
她張張嘴想說什么，到底什么都沒說出來，轉身大步離開，他們之間，已經不需要多說，都明白。
畢竟，他們是一起長大的人。
【吾妻阿黎最是體弱，如今風寒不治，求觀音垂憐，信徒沉蕭愿以身代之，愿吾妻黎扶此生無病無災。】
【沉蕭愿與阿黎結為夫妻，天地為證，白首不離。】
【今歲唯有三愿，一愿阿黎福壽康健，二愿阿黎喜樂平安，三愿恩愛不變。】
【阿黎——】
……
凡人沉蕭只有短短二十載歲月，但已成執念，擁有十萬年強大力量的始仙，消化不了、壓不住、抹殺不掉，就只能關進怨鬼世界最深處，藏在密密麻麻的囚籠里面，收在那顆困住的心臟當中。
他在始仙的怨鬼世界里面，一遍遍體悟黎扶最想過的日子，那是他們沒有實現的諾言，年少時候總以為很容易，如今想來，卻是最難的日子——
梨花樹下，打一壺酒，二人白首，悠閑看書，與三四親眷好友，笑談兒孫。
始仙無論多少次抹殺、多少次攻擊，都抹不掉怨鬼世界里面，凡人沉蕭與凡人黎扶，在梨花樹下，白首不離。
黎扶擦掉眼角落下的一滴淚。
真好。
凡人沉蕭的出現，意味著她作為凡人的二十年，沒成為一個笑話。
她和曦月，都沒看錯人。
黎扶緩緩露出一抹笑，從心臟出來，回到囚籠里面。
不妄見她出來，立刻往后她身后看去，眼神相當復雜古怪，眉頭皺在一起，表情嚴肅。
黎扶疑惑：“怎么了？”
不妄本能問：“沒帶人出來？”
不開玩笑，他剛剛已經在腦補如果凡人沉蕭又出現了，他該怎么辦，他倆又究竟誰才是名正言順……
黎扶：“？”
不妄確定她沒帶人出來，很是松了口氣，露出燦爛的笑容，拉住黎扶手腕，搖搖頭正要說什么，囚籠突然劇烈搖晃。
“咚！”
“咚——”
心臟的跳動變快，外面的囚籠開始一條條撤走藤蔓，心臟一點點潰爛。
兩人面色驟變。
“走，趕緊出去！”不妄拉著黎扶離開沉蕭的怨鬼世界。
黎扶回頭看了眼那顆心臟，終是收回視線，兩人一起消失在原地，回到混沌之地。
兩人出來，陣法消失。
而對面，沉蕭身上發生著巨大變化，好似一瞬間更加強大，無數混沌之氣朝著他洶涌而去，這股力量幾乎成形，壓得黎扶他們喘不過氣。
沉蕭吸收著混沌之氣，仰頭大笑——
“哈哈哈，多謝了，執念已消，我終于可以恢復全盛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