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川此刻正憋著一肚子火，心里像塞了一團浸了油的破布，點也不是，不點也不是。
第一次組織進攻，不僅沒能撕開對方防線，反而像一拳頭砸在了鐵蒺藜上，自己先崩了滿手血，損失了近一半的兵力。
整個邊防五團的戰況顯然都不樂觀，坦三連在正面戰場焦灼的炮聲就是明證，團指揮部的命令猶在耳邊。
他們偵察連必須盡快拿下高地，否則整個戰局都可能被拖垮！
就在這火燒眉毛、壓力山大的節骨眼上，蘇銘這個他寄予厚望又時常感到頭疼的三排長，開口第一句話不是請戰，不是建議，而是說他“這仗打的不對”？
“你說什么？”
李川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槍炮聲震得耳鳴，聽岔了。
蘇銘迎著連長銳利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反而將剛才的話說得更清晰、更肯定：“連長，我說，這仗，我們打得不對路。”
“你的意思......”李川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山雨欲來的壓抑，“是說我這個連長指揮有問題？我帶的沖鋒是胡來？”
“可以這樣理解。”蘇銘的回答簡潔、直接，甚至有些冷酷，沒有半點委婉。
“嘶——”
一旁的指導員何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看向蘇銘的眼神充滿了驚詫。這
小子......膽子也太肥了！
這已經不是提建議，這簡直是在公開挑戰連長的權威！
在戰場上，質疑最高指揮官的決斷，往輕了說是冒失，往重了說，就是動搖軍心！
李川先是一愣，隨即一股混合著挫敗、焦躁和被下屬公然頂撞的怒火，“噌”地一下直沖腦門，氣得他感覺肝區都隱隱作痛。
飄了！這小子絕對是飄了！
在連隊里搞特殊化訓練，好歹有上級的批準撐著。
可這是實兵對抗的演習戰場！是槍林彈雨你死我活的較量！
一個從沒系統學過戰術指揮、沒在指揮位置上經歷過炮火洗禮的少尉排長。
竟然敢在這里大放厥詞，質疑他一個帶兵多年的老偵察連長的指揮？
是，你蘇銘是牛，槍法如神，體能變態，學東西快得嚇人，甚至還能把武直九開出花來。
可指揮一個連隊作戰，是另一回事！
那是要綜合考慮敵情、我情、地形、天候、火力配系、兵種協同的復雜藝術！
你上過幾天軍校？啃過幾本戰術教材？指揮過幾次連排級攻防？
“你小子！”
李川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壓抑的怒火：
“一會兒帶好你的三排，跟著指導員作為第二梯隊，給我狠狠地沖就行了！”
“少在這里胡咧咧！”
“再敢說這種動搖軍心、亂我軍紀的話，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按‘戰場抗命’論處，拉出去‘槍斃’了？！”
“槍斃”當然是氣話，李川就算再火大，也絕舍不得真把蘇銘怎么樣。
但這小子無法無天的勁頭，必須敲打！
然而，蘇銘既然敢來，敢開這個口，就早已將可能的后果置之度外。
他太了解連長了，嘴硬心軟，更看重實際結果。
他平靜地看著李川幾乎要噴火的眼睛，語氣依舊穩定：
“連長，如果您堅持按現在的想法打下去。”
“偵察連只有一個結局，就是在高地前全軍覆沒。”
“占領高地？絕無可能。”
他從之前的交手中已經基本斷定，固守高地的就是軍區雪狼特種部隊。
這種精銳中的精銳，最擅長打的就是這種小規模、高強度的非對稱作戰。
他們像狡猾的狼群，戰術靈活多變，攻防轉換只在瞬息之間。
偵察連目前這種相對古板、缺乏有效火力準備和迂回策應的正面強攻、添油戰術，在雪狼眼里，跟排著隊送人頭的活靶子沒什么區別。
如果真按連長剛才定的方案，一排二排作為第一、第二梯隊輪番強攻，那根本就是自殺式沖鋒。
特種部隊會老老實實呆在陣地上跟你打消耗戰？
做夢！
他們一定會利用地形和火力優勢，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消耗掉進攻方的有生力量，甚至可能趁著進攻方疲憊、混亂之際，發動反沖擊或滲透襲擾。
蘇銘絕不允許自己耗費一個月心血、傾注了全新訓練理念、寄予厚望的“合成化試驗排”。
因為指揮官的僵化思維和錯誤戰術，在這場至關重要的檢驗中毫無價值地“損失殆盡”。
“連長，我們偵察連的打法太死板了。”
蘇銘繼續說道，話鋒直指要害：
“從步戰車被‘擊毀’逼我們下車開始，整個進攻就亂了章法，像是被人牽著鼻子走。”
“難道我們偵察連，離了裝甲車的鐵殼子，就不會打仗了嗎？”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川，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把三排的指揮權交給我。”
“我有辦法打開局面，完成任務。”
話音落下，小小的臨時指揮點周圍，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李川驚呆了，舉著半截煙的手指僵在半空。
指導員何磊目瞪口呆，張著嘴，一時忘了合上。
不遠處。
正靠在一起低聲討論戰況的一排長陳楊、二排長張海峰，以及幾個靠得近的班長老兵，全都齊刷刷地扭過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像看瘋子一樣看著蘇銘。
三排長......他想干什么？
公然質疑連長指揮已是罕見，現在竟然......
竟然直接開口要指揮權？！
一個排長，想越過連長、指導員，直接指揮一個排單獨行動？
咋地，當排長滿足不了你，想直接當連長了？
“蘇銘！”
指導員何磊最先反應過來，厲聲喝止，“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太放肆了！”
蘇銘轉向何磊，眼神依舊堅定：
“指導員，我很清楚我在說什么，也很清楚后果。”
“如果連長堅持采用這種近乎送死的打法。”
“我無法接受因為指揮官的戰術失誤，讓我三排的戰士無謂地‘犧牲’在沖鋒的路上。”
“我正式申請：將三排的臨時指揮權交給我，由我帶領三排，單獨執行奪取高地的任務！”
只要三排的指揮權，這是他的底線，也是他評估后認為最可行的方案。
整個偵察連的指揮權？
他沒那么天真，就算要來了，一排二排那些心高氣傲的骨干也不會服他，只會更亂。
李川這下真被氣樂了，但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怒極的冰冷：
“好你個臭小子！”
“老子這個連長還沒‘陣亡’呢！你就想著分家單干了？”
“嗯？！三排是你蘇銘的三排，還是偵察連的三排？！”
這話分量極重。
軍隊最講究統一指揮，最忌諱山頭主義。
就算他李川真的“戰死”了，指揮序列還有指導員、副連長。
什么時候輪到一個排長跳出來要獨立指揮權？
還要把整個排拉出去單干？
這不是把他這個連長架在火上烤嗎？
“連長！”
蘇銘寸步不讓，語氣嚴肅到了極點，甚至帶上了一絲破釜沉舟的意味：
“如果您不想看到偵察連在這次演習中真的‘全軍覆沒’。”
“不想以后在雪狼特種部隊面前永遠抬不起頭，覺得咱們偵察兵就是不如他們特戰隊員......”
“請把三排的指揮權交給我！我只要三排！”
“我蘇銘，以軍人的榮譽擔保，保證完成任務！”
“拿不下高地，我甘受任何軍紀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