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的官道不比北方寬闊。
兩側(cè)皆是密密麻麻的水田與桑林，微風(fēng)掃過金燦燦的稻谷，可見一波波麥黃色的浪潮，往前蔓延至視野盡頭。
噠噠噠——
一行十余騎，疾馳在泥濘土路上。
為首白馬尤為神駿，額生獨(dú)角，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殘影，將身后的眾人甩開了兩個身位。
謝聽瀾伏在馬背上，瞇著眼，盯著前方那道銀白色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作為江東都司指揮使陸景春的親傳弟子，二十二歲，成丹圓滿，自問也算是一方天驕。
哪怕與龍虎山的張道玄相比，也不過輸在年齡之上。
若是自已也與對方同樣年紀(jì)，點(diǎn)墨圓滿，亦非難事。
直到看見了這位來自京城的姜巡察。
年僅十七，點(diǎn)墨中境。
“這就是總司的底蘊(yùn)么......”
謝聽瀾握緊了韁繩，心中暗嘆。
“吁——”
前方，那道白影忽然勒馬。
云駁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yáng)起，在空中虛踏兩下，穩(wěn)穩(wěn)停住。
謝聽瀾連忙勒住韁繩，身后十余名亦是整齊劃一地停下。
“姜大人？”
謝聽瀾策馬上前兩步，“怎么了？”
姜月初并未回頭，只是靜靜地望著前方。
“前方是何處？”
謝聽瀾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從懷中摸出一張羊皮輿圖，借著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
“回大人，沿著官道再行三十里，便是余杭郡的地界了。”
“余杭......”
提起余杭二字，謝聽瀾原本還算輕松的神色，沉了下去。
“大人有所不知，這江東一十九郡，若是論起妖患之烈，除了丹陽，便要屬這余杭了。”
“余杭地處錢塘江入海口，又是運(yùn)河的南端終點(diǎn)，往日里，這天下財賦，半數(shù)出江南，而江南財賦，又有半數(shù)經(jīng)由余杭北上。”
“錢多了，人氣便旺；人氣旺了，自然便被大妖給盯上了。”
姜月初若有所思。
人愛往富貴之地跑，妖魔亦是如此。
荒郊野嶺的小妖小怪，也就是嚇唬嚇唬鄉(xiāng)野村夫，真正想成氣候的大妖，哪個不是往人堆里鉆？
“而且......”謝聽瀾看了姜月初一眼，猶豫片刻，還是壓低聲音道，“傳聞此地還盤踞著一頭點(diǎn)墨圓滿的大妖。”
點(diǎn)墨圓滿？
姜月初眼神一凝。
“是個什么路數(shù)？”
謝聽瀾搖了搖頭，苦笑道：“不知道。”
“不知道？”
“那畜生狡猾至極，從未顯露過真身。”
“就連余杭的那位大將，也只是隔空與它對了一記，便不見其蹤影。”
姜月初瞇起眼。
藏頭露尾，陰險狡詐。
這妖物...怕是有點(diǎn)東西。
“聽你這么說，余杭怕是比丹陽還要兇險。”
姜月初淡淡道，“那為何至今還未破城？”
丹陽兩大點(diǎn)墨初境聯(lián)手，便將一位大將逼入絕境。
余杭有點(diǎn)墨圓滿坐鎮(zhèn)，又有群妖環(huán)伺，按理說，早就該淪為死地了。
聽到這話，謝聽瀾挺直了腰桿，朝著東南方向遙遙抱拳。
“因為守在那里的，是岳懷遠(yuǎn)，岳將軍！”
姜月初雖未聽聞過這么名號，但從對方的表情可以看出，此人實(shí)力應(yīng)該不差。
“大人久在北方，或許不知。”
謝聽瀾沉聲道，“在我?guī)熥鹛と敕N蓮境之前，論實(shí)打?qū)嵉膽?zhàn)力，這江東都司第一的名頭，一直是在岳將軍頭上的。”
“即便后來師尊破境，也曾親口說過......”
謝聽瀾頓了頓，學(xué)著陸景春的語氣道：“若論殺伐之術(shù)，剛猛之氣，某不如懷遠(yuǎn)多矣。”
“只要他還活著一口氣，余杭的那扇城門，便塌不下來。”
姜月初聞言，眼中倒是多了幾分興趣。
能讓那位種蓮境的總指揮使如此推崇，這岳懷遠(yuǎn)，定然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位猛人，坐鎮(zhèn)余杭，都無法將那頭妖物斬于馬下。
這意味著什么？
“這妖物......該有多肥啊......”
姜月初喉頭微微滾動。
粉嫩的舌尖探出，輕輕舔過有些干澀的紅唇。
“大人？”
謝聽瀾正說著余杭的兇險，一抬頭，卻見身前的少女神色有些不對勁。
那眼神......
“謝郎將。”
姜月初忽然開口，“我先過去，你們自已跟上。”
話音未落。
只見前方那道銀白身影，猛地一夾馬腹。
“駕！”
四蹄生風(fēng)，云霧繚繞。
原本就極快的速度，竟是在瞬間又暴漲了一截。
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撕裂了官道上的寧靜，朝著東南方向狂飆而去。
只留下一串飛濺的泥點(diǎn)。
“誒？！姜大人！”
謝聽瀾傻眼了。
這是做什么？
這般急吼吼地沖過去，不知道的還以為前面是有什么天大的寶貝等著撿！
“都跟上！快！”
“莫要讓姜大人落了單！”
...
錢塘自古繁華。
雖是如今這般情況，但這余杭郡的風(fēng)貌，依舊與往日并無區(qū)別。
煙柳畫橋，風(fēng)簾翠幕。
運(yùn)河之水穿城而過，兩岸人家盡枕河。
白墻黑瓦，鱗次櫛比，即便是在這陰雨連綿的深秋，長街之上依舊是車水馬龍。
錢塘江畔，江水滔滔。
“嘩啦——”
一聲巨響。
渾濁的江水驟然炸開，一道巨大的黑影，裹挾著腥臭的水汽，重重踏在岸邊。
身影身高丈余，手持一柄鋼叉，丑陋的頭顱上長滿水草般的綠毛。
“吼——”
妖物仰天嘶吼，手中鋼叉猛地?fù)]出。
轟！
岸邊一座供行商歇腳的涼亭，瞬間被砸得粉碎。
周圍的百姓尖叫著四散奔逃。
妖物咧嘴一笑，也不深入，就在這江邊肆虐，或是砸毀房屋，或是掀翻貨攤。
不過數(shù)息之間。
噠噠噠——
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穿透雨幕而來。
數(shù)百名身著玄色赤紋錦衣，腰佩橫刀的漢子，從長街盡頭涌出。
面容冷峻，動作整齊。
雖無言語，卻盡透蕭殺之氣。
“殺！”
領(lǐng)頭的校尉一聲厲喝。
數(shù)百把橫刀同時出鞘。
妖物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這么快就來了......
“真沒勁。”
妖物嘟囔了一句，手中鋼叉隨意揮舞兩下，逼退了幾名想要上前的鎮(zhèn)魔衛(wèi)。
它雖然皮糙肉厚，但也犯不著跟這群不要命的瘋狗硬拼。
時辰差不多了，該回去向小妖王復(fù)命了。
念及此，妖物叉轉(zhuǎn)過身，拖著鋼叉，邁開大步朝著江水中走去。
然而。
就在它走了兩步的瞬間。
一股寒意，驟然鎖定了它的氣機(jī)。
“孽畜！安敢欺我余杭無人？！”
轟——！！！
爆音炸響于天地之間。
雨幕被硬生生撕開一條真空甬道。
一桿通體烏黑、槍身纏繞金線龍紋的長槍，破空而來。
槍尖旋轉(zhuǎn)，帶起的氣流如蛟龍騰躍，電掃風(fēng)行。
可帶移星陸，升云出鼎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