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通往江南西道的官道,并不算好走。
尤其是過了信州地界。
山勢便陡然峭拔起來,不似江東那般溫婉旖旎。
此處山巒如聚,波濤如怒,贛水北去,兩岸猿聲啼不住。
獨屬于江南的水墨青綠,到了此處,便像是被畫師喝醉了酒,手腕重重一抖,潑灑出蒼涼豪邁的野氣。
青山隱隱,敗葉蕭蕭。
一行數百騎,黑衣赤紋,如一條蜿蜒的長蛇,于官道上靜默疾馳。
為首一員老將,身披烏光重鎧。
胯下一匹神駿非常的赤瞳駒。
馬鼻噴著白氣,四蹄生風。
老將滿臉風霜,卻精神矍鑠。
只是眸里藏著幾分憂色。
正是那江東都司的鎮魔大將,岳懷遠。
他稍微勒了勒韁繩,側過頭,瞥了一眼身側,沒好氣道:“行了,這江南西道的山水,也就那樣,跟咱江東有個屁的區別?”
謝聽瀾聞言,尷尬地縮了縮脖子,訕笑一聲。
“岳將軍,您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晚輩這不是......頭一回出遠門么。”
他在馬背上拱了拱手。
心里卻是腹誹不已。
這老東西。
豈知自已自幼拜入陸景春門下,莫說是出這江南道。
便是在江東的地界,若無公務,都鮮少讓他離開蘇州。
如今好不容易借著馳援的名頭出來一趟,這天地廣闊,自然是看什么都新鮮。
岳懷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聲:“等到了地頭,你就知道什么是新鮮了。”
謝聽瀾面色一僵,嘆了口氣,驅馬靠近了些。
“岳將軍,咱們此番......當真不去廬陵?”
若是論斬妖除魔,廬陵那邊才是中心。
那可是妖圣啊......
這般驚天動地的大場面,對于年輕人而言,無疑有著莫大的吸引力。
“去廬陵?”
岳懷遠像是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你想死,我還想多活幾年。”
“......”
“咱們這次的任務,是去鄱陽。”
岳懷遠目光悠遠,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龍虎山的那群牛鼻子老道,雖然平日里神神叨叨,但到底是名門正派,且與你師尊私下素有往來,先前咱們江東妖患,人家也沒少出力。”
“如今人家遭了難,咱們既然來了,總歸是要還個人情。”
“至于廬陵那邊......”
岳懷遠搖了搖頭:“自有高個子頂著,咱們這些小魚小蝦,在邊上敲敲邊鼓,清理些漏網之魚,便算是盡力了。”
謝聽瀾默然點頭。
理是這么個理,可心里多少還是有些不甘。
馬蹄聲碎。
兩人沉默了一陣。
不知怎的,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某人身上。
“岳將軍......”
謝聽瀾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你說姜......昭月殿下,此番會不會來?”
岳懷遠聞言,身形微微一頓。
良久。
老將嘿嘿一笑,卻是笑得有些自嘲。
“來?來干什么?紅豆吃多了相思是吧?”
“若是以前那個丫頭,或許會來,可如今......”
岳懷遠砸吧砸吧嘴,語氣復雜。
“人家認祖歸宗了,是金枝玉葉的長公主,我要是她......就老老實實待在京城,這江湖路遠,風刀霜劍嚴相逼,何苦來哉?”
謝聽瀾聽著這話,腦海中浮現出當初岳府的驚艷身影。
心中五味雜陳。
是啊。
既然已是云端之人,又怎會再落凡塵?
想必此刻。
那位應當是在繁華似錦的長安城中,聽著曲兒,賞著花吧?
一老一少,兩道目光同時望向那蒼茫天際。
各自嘆息。
...
廬陵。
無名荒山之巔。
紅褐色的巖石裸露在外,經年累月的風化,使其變得嶙峋猙獰。
幾尊身影,本正在百無聊賴地等待著。
呼——
天地之間,忽有大風起。
玉面妖尊猛地抬頭,望向天際。
原本陰沉沉的天幕,不知何時,竟是涌來了一片赤紅如血的云霞。
云霞翻涌滾動迅速侵染了大半個蒼穹。
“嗯?”
青狼妖尊渾身毛發炸立,厲嘯一聲,周身妖氣鼓蕩,身形微弓,已是做好了撲殺的準備。
轟——!!!
云霞眨眼之間,便已墜落。
熱浪排空,罡風肆虐。
四尊觀山大妖,此刻竟是被這股氣浪逼得須發狂舞,不得不運起妖氣抵擋。
直到赤紅光芒散去。
露出一道魁梧身影。
一身赤金連環甲,身后鮮紅披風獵獵作響。
面容粗獷,雙目之中,是一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豎瞳。
他雙手抱胸,居高臨下,俯瞰著腳下的四尊妖尊。
“赤鱗妖尊......”
玉面妖尊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絲笑容。
“沒想到......竟是你來了。”
空中那人并未理會他的寒暄。
只是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封印的方向,隨后才漫不經心地收回目光。
“怎么?看到本尊,你們似乎......很不高興?”
聞言,幾尊妖尊面色變化。
大家都是觀山,誰比誰矮一頭?
這般居高臨下的姿態,著實是有些欺妖太甚。
玉面妖尊眼中亦是閃過一絲不悅。
可到底,還是壓下了心中的惱怒。
“這是哪里話,當年你負氣出走,大圣可是念叨了許久,如今既肯回來助陣,若是大圣知曉,定然是心中歡喜......”
“行了。”
赤鱗妖尊不耐揮手打斷:“舊事休要再提,說說吧,如今這廬陵,是個什么光景?”
玉面妖尊被噎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這赤鱗當年與大圣離心離德,憤而叛出,此番不請自來,未必安著什么好心。
可畢竟曾經都是大圣座下十八妖尊之一,一身神通手段,做不得假。
眼下局勢膠著,多一份戰力,便多一份勝算。
玉面妖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雜念,搖了搖頭:“白玉樓如今正親自坐鎮封印,分身乏術,而在其周遭,還有四尊人族觀山境的武夫,分立四方,為其護法。”
“原本的算盤,是等銀骨那騷兔子入局。”
“屆時,咱們便是五尊觀山。”
“五對四。”
說到此處,玉面妖尊抱拳一禮。
“不過......”
“既然赤鱗兄到了,那只兔子來與不來,便無關緊要了。”
“昔年十八妖尊,赤鱗兄若稱第二,何人敢稱第一?”
“有赤鱗兄助陣,這廬陵的局,今日便可破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