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回過頭,看向荀皓,桃花眼里帶著幾分玩味:“你倒是看得通透。”
荀皓沒有回答。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袁紹的出逃,將正式拉開關東諸侯討董的序幕。
而他們,也該走了。
果不其然。
在袁氏低頭,袁紹出逃之后,董卓志得意滿。
在他看來,連關東第一大族的袁氏都已向他臣服,天下士人,再不足為懼。
一場盛大的慶功宴在相國府召開,董卓遍邀公卿,酒池肉林,夜夜笙歌。
整個洛陽城的戒嚴,也隨之松懈下來。
原本在王允府外,那些或明或暗監視的眼睛,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荀皓與郭嘉趁機向王允告辭。
王允如今視二人為智囊,自然不敢再強留,客客氣氣地將他們送出了府門。
當他們回到荀氏兄弟在洛陽的住處時,發現原本守在巷口的幾個西涼兵,也不見了蹤影。
郭嘉環顧四周,看向荀皓,兩人眼神交匯,已然心照不宣。
回到屋內,確認安全后,郭嘉再也按捺不住,“時機到了。我們去把文若和公達,帶出洛陽。”
當荀皓與郭嘉有驚無險地踏入荀氏在洛陽的宅院時,一直枯坐堂中的荀彧與荀攸,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
“阿皓!”
荀彧幾步上前,緊緊抓住了荀皓的手臂,上下打量著他。確認他安然無恙后,那份后怕才化為責備。
“胡鬧!此等以身涉險之事,怎可親力親為!”
重逢的喜悅并未持續太久。
不等荀彧再說教,荀皓便直接拋出了自已的目的。
“兄長,公達,洛陽戒嚴已松,我們一起離開此地。”
郭嘉在一旁點頭附和。
荀彧的臉色卻嚴肅下來,他松開手,退后一步,斷然拒絕:“不可。董賊雖殘暴,但天子尚在宮中。我等為漢臣,豈能在此危難之際,棄君而去?此為不忠,絕不可為。”
他言辭懇切,態度堅決,這是他身為士人最后的底線。
郭嘉聞言,發出一聲輕笑。
荀皓還未開口,一旁的荀攸卻打斷了這場即將開始的爭論。他的目光沒有看荀彧,而是直直地看向荀皓,眼神銳利。
“叔父,我且問你一事。”
“從散播流言,到刺殺事敗后嫁禍于他。你為何屢次三番,不惜代價地針對袁本初?”
荀皓迎著荀攸探究的目光,面上平靜無波:“袁紹引董卓入京,致使京畿大亂,生靈涂炭。此等行徑,與國賊何異?針對他,理所應當。”
這理由無懈可擊,卻無法完全說服荀攸。
而在荀皓的內心深處,一個只有他自已知道的聲音在回響。
‘因為我知道,袁紹此人,志大才疏,剛愎自用。更因為我知道,他日后兵敗,其子袁尚、袁熙為求茍活,竟會卑躬屈膝,引三郡烏桓入關,禍亂幽冀,使數十萬漢家百姓淪為異族刀下亡魂!’
‘我荀皓,可以容忍權謀爭斗,可以容忍梟雄并起,但唯獨不能容忍,引頸以盼外族,以同胞之血肉,換取自已茍延殘喘的無恥之徒!’
這,才是他絕不容忍的底線。
眼看荀彧又要開口重申自已的“忠君”之道,郭嘉斜倚在門框上,懶洋洋地開了口。
“文若,我問你,你留在此地,是想效仿那日朝堂上的丁管,以頸上之血濺于朝堂,換那董賊一笑嗎?”
郭嘉的語調輕飄,話語卻如鋼針一般。
“還是說,你想被他強按著頭,為他遷都長安、火燒洛陽的暴政粉飾太平,在史書上,與他一同被萬世唾罵?”
字字誅心。
荀彧的身體微微一震,臉色變得有些蒼白。郭嘉的話,精準地戳中了他“欲匡扶漢室”卻“無能為力”的最大痛點。
荀皓接過話頭,聲音沉靜而有力:“兄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正的忠誠,不是在明知不可為之時,行螳臂當車之舉,白白斷送性命。而是保全有用之身,積蓄力量,待時機成熟時,行‘曲線救國’之策。”
他看著荀彧,一字一頓。
“保全我們自已,保全荀氏的根基,將來才有撥亂反正的可能。這,才是對漢室、對天下百姓,最大的負責。”
一番話,如洪鐘大呂,在荀彧的腦中轟然作響。
他看著眼前這個見識遠超年齡的幼弟,又看了看一旁目光清明的郭嘉。自已堅守半生的“忠義”,在他們口中,在這亂世之中,顯得如此蒼白,如此不合時宜。
是啊,連君都已是傀儡,臣的“忠”,又該向誰去忠?
許久,荀彧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對著荀皓,鄭重地躬身一拜。
“阿皓之遠見,吾不及也。”
他抬起身,眼中再無迷茫。
“一切,便依你之計行事。”
荀攸在一旁,也隨之點頭,目光中滿是贊同與釋然。
至此,荀家最杰出的三人,思想上達成了前所未有的統一。
共識既定,行動便刻不容緩。
四人立刻圍在桌前,攤開一張簡易的洛陽城防圖,開始商議具體的出城計劃。
“明日一早,我們便以商隊的名義出城。”荀皓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只是兄長與公達的目標太大,一旦被認出,必會引起風波。”
郭嘉接口道:“我已讓府中匠人,連夜改造了一輛馬車,車廂底部設有夾層,足以容納兩人平躺。只要盤查不是太過嚴苛,足以蒙混過關。”
就在他們商議逃離計劃時,曹操也在逃亡途中。
官道上的塵土,干燥得嗆人。
曹操伏在馬背上,嘴唇早已干裂起皮,他已經不記得自已逃了幾天,只知道離洛陽越遠越好。
董卓的通緝令,恐怕早已傳遍了沿途的郡縣。每一個路過的村莊,每一張陌生的面孔,在他布滿血絲的眼中,都可能是告發他換取賞金的獵人。
胯下的馬匹也已到了極限,口吐白沫,腳步踉蹌。
天色漸晚,再找不到落腳處,他與這匹馬,都將成為野獸的晚餐。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前方林子盡頭,隱約透出幾點燈火。
一個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