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蒙蒙亮。
金烏初升,紫氣東來。
原本應當寂靜肅穆的皇城大內,此刻卻是人聲鼎沸,車馬喧囂。
某處大殿之內。
數十位須發皆白的老學究,個個正襟危坐,手中提著那狼毫大筆,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他們面前鋪著的,乃是宮中最為珍貴的澄心堂紙。
而在那正堂之上。
年輕的皇帝背著手,來回踱步,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下方眾人的筆尖。
“都給朕聽好了!”
“每一個字,每一筆,都得給朕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若是抄錯了一個字,或是污損了半點,朕唯你們是問!”
眾學究額頭上冷汗涔涔,手腕子都在哆嗦。
若是尋常書信,抄便抄了。
可如今擺在他們面前那作為范本的原稿......
字跡潦草也就罷了,有些地方墨團子都暈開了,辨認起來著實費勁。
偏偏陛下還將其視若珍寶,專門令人裱了起來,掛在那高處,只許遠觀。
一名老翰林瞇縫著眼,盯著那原稿上的一處墨點,遲疑良久。
終是壯著膽子問道:“陛下......這一處,看著像個殺字,又像個去字,究竟是......”
皇帝聞言,幾步竄上前去。
他仰頭在那原稿上仔細端詳了半晌。
隨后轉過頭,一臉的高深莫測:“意境,意境懂嗎?!”
“都給朕按照意境去領悟!”
“是是是......”
眾翰林哪里敢反駁,只得唯唯諾諾,埋頭苦干。
足足忙活了大半日。
直到日頭高懸。
數百份字跡工整、墨香撲鼻的抄錄本,這才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了案頭。
皇帝隨手拿起一本,翻看兩眼。
見字跡端正,并無錯漏,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都退下吧。”
“傳朕旨意,將這些法門,即刻送往鎮魔總司!”
“是!”
身旁的老太監躬身領命,捧著那些抄錄本,快步退了下去。
...
與此同時。
皇城秘殿之前。
陸長風正指揮著一眾力士,將那九尊金身搬運上車。
“都小心著點!”
陸長風抹了一把額角的汗,大聲吆喝著:“莫要磕著碰著了!”
九輛特制的馬車,早已在殿前等候多時。
每輛車上,皆以獸皮墊底,再覆以錦緞。
可謂是極盡奢華。
按照先前的商議。
這九尊金身,將分別送往京畿道內的九處方位。
只是......
眼看著八尊金身都已裝車完畢。
陸長風轉過頭,看向那最后剩下的一尊,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沉吟不語的皇帝。
“陛下?”
陸長風試探著問道:“這最后一尊金身,乃是要坐鎮長安主廟的,不知陛下屬意哪一尊?”
剩下的這尊,正是那最為樸實無華的玄衣法相。
其實按照常理。
坐鎮國都的主神像,自當是越威嚴、越神異越好。
譬如那尊五龍盤繞的,或是那尊腳踏雷火的。
擺在廟里,那叫一個氣派,百姓看了也容易生出敬畏之心。
可眼下......
“陛下若是覺得不妥,在下這就讓人去追回來,換一尊......”
“不必了。”
皇帝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他緩步走到那尊玄衣金身面前。
此時日頭正盛。
金身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雖無龍鳳相隨,亦無兵戈在手。
但那眉眼,那神態。
卻是九尊之中,最為傳神的。
尤其是那雙微垂的眸子。
看似淡漠,卻又好似透著一股子讓人心安的沉穩。
皇帝伸出手,輕輕撫過金身冰冷的衣袖。
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就它了。”
“啊?”
陸長風一愣,下意識道:“可是陛下,這尊金身相比于其他幾尊,是否有些太過......素凈了些?”
畢竟是要受萬民朝拜的。
這般模樣,會不會顯得不夠威風?
“素凈好啊。”
皇帝退后兩步,負手而立,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那尊金身。
“那些個龍啊虎的,雖然看著唬人,可終究是外物。”
“唯有這一尊......”
皇帝頓了頓,輕聲道:“看著最像她。”
就像是那個總是冷著臉,卻一次次擋在他身前,替他扛下所有風雨的妹妹。
就那般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
不需要什么神獸襯托,也不需要什么神光加持。
只要她在。
那便足以。
“來人!起駕!”
“將這尊金身,送至長安城中!”
“朕要親自看著它落座!”
...
隨著一聲令下。
九輛青銅馬車,在數千軍卒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駛出了皇城。
長安城的百姓們,早已聞風而動。
街道兩旁,人山人海。
雖有官兵維持秩序,卻也擋不住百姓們的勁頭。
“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人群瞬間沸騰起來。
無數人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想要一睹神尊真容。
待到那尊玄衣金身緩緩駛過。
人群之中,竟是瞬間安靜了下來。
雖說昨日那漫天神光,已叫這滿城百姓心中有了幾分猜測。
可到底隔得遠了些,只瞧見個大概輪廓,未曾真切看了個分明。
此時此刻。
眾人這才看了個真切。
金身不似廟里那些面目猙獰的神佛,高高在上,讓人不敢直視。
就像當初在兩道之地孤身蕩魔,在長安上空獨戰群仙的少女。
褪去了一身的殺伐與戾氣。
只留下一抹守護的執念。
化作永恒的金身,長留人間。
“乖乖......竟是真的!”
一名老漢揉了揉昏花的老眼,指著那金身,激動得胡子都在抖。
“俺就說嘛!除了殿下,誰還能有這般資格?”
“這可是立生祠啊!”
旁邊一名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早就聽聞朝廷前些日子大肆征召工匠,在各地修繕廟宇,隱隱有傳言流出,說是要為長公主殿下重塑金身,受萬民香火。”
“當時我還當是個笑話聽。”
“畢竟殿下雖說護佑了大唐,功德無量,可這立廟宇、塑金身,自古以來那都是死后封神的事兒。”
“給個大活人立廟......這也太驚世駭俗了些!”
書生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確實。
這事兒若是放在別的時期,定是要被御史言官噴得狗血淋頭的。
可如今......
“驚世駭俗咋了?”
一名五大三粗的屠戶,眼珠子一瞪。
“要是沒殿下,咱們這會兒能不能活著還是兩說,哪還有你現在站在這說話的份?!”
別說是立生祠,就是把俺供在祖宗牌位換成殿下的,俺也沒二話!”
“就是就是!”
周圍百姓紛紛點頭。
在這亂世之中,誰能護著他們活命,誰就是他們的天。
管你是活的還是死的。
只要靈驗,那便拜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