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血雨終于停歇。
直到玄色身影自云端緩緩落下,靴底踏在滿地碎石之上。
岳懷遠回過神來,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兩腿一并,神色肅穆,欲要躬身下拜。
“末將岳懷遠,參......”
“行了。”
姜月初眉頭微蹙,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老將別別扭扭的動作。
“岳將軍,一大把年紀了,腰桿子本來就不硬朗,在這折騰給誰看?”
聞言。
岳懷遠身形一僵,抬起頭,看著少女沒有半點高高在上架子的意思。
眼眶莫名有些發熱。
還是那個姜丫頭。
沒變。
“嘿......”
岳懷遠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就知道,殿下不興那套虛頭巴腦的規矩。”
一旁的王宏此刻才算是回過魂來。
聽到殿下二字。
這才顫顫巍巍道:“老......老岳,這位究竟是......”
雖然方才聽岳老鬼喊了一嗓子,可那會兒生死一線,腦子是一團漿糊。
如今那觀山境的赤蛟被宰了,連尸首都不知道去哪了。
這般通天手段,這般年紀。
岳懷遠挺起胸膛,一臉的與有榮焉,仿佛赤蛟是他宰的一般。
“這位便是當今圣上剛認回來的那位,昭月長公主殿下!”
聽到這話,王宏心頭一驚。
長公主?
早在先前,便聽聞長安傳來的消息。
說是陛下找回了身世坎坷,流落民間的親妹妹。
沒想到...
竟是眼前這位?!
王宏咽了口唾沫,只覺喉嚨發干。
連忙行禮道:“末將江南西道,鄱陽郡鎮魔大將王宏,參見殿下,多謝殿下......”
姜月初擺了擺手道:“王將軍不必多禮,今日我也只是恰逢其會,順手罷了。”
謝聽瀾一直未曾開口。
他默默地將雙戟插回背上。
腦海中,當初岳府的驚鴻身影,曾讓他在多少個夜里輾轉反側。
后來得知她是長公主,這份心思更是被他深深埋進心底。
可今日再見才知曉。
原來......
這就是她如今的風景嗎?
似乎察覺到了這道灼熱的視線,姜月初目光轉過,落在謝聽瀾身上。
見少女看來,謝聽瀾慌忙低下頭,將眼底那抹尚未藏好的黯然,盡數斂去。
“謝郎將,別來無恙。”
少女聲音清冷,卻并無疏離。
“托殿下洪福,聽瀾......尚好。”
“那就好。”
說罷,便不再多言。
謝聽瀾心中有些失落,卻也有些釋然。
這樣便好。
只要能這么近距離地看著,聽著,便已是極好。
一旁的道人,此刻上前一步,打了個道揖。
張道玄神色復雜至極。
他看著面前這位比自已還要年少幾歲的少女,心中的道心,此刻也是有些搖搖欲墜。
蘇州一別,不過數月。
那時此女不過點墨。
如今再見,已是觀山。
這般修行速度......
翻遍道門典籍,自呂祖飛升以降,又有幾人能及?
“殿下天資,貧道......嘆為觀止。”
張道玄苦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蕭索:“家師常言,山下江湖臥虎藏龍,貧道原本還有些自傲,今日方知......”
“運氣罷了。”
姜月初不欲在此事上多做糾纏,目光投向那一地狼藉的都司衙門,以及滿城驚魂未定的百姓。
“那妖物已經死了,剩下的善后之事,便交給諸位了。”
岳懷遠一愣,聽出了少女的意思,連忙道:“殿下可是要走?不如留下吃頓飯再走也不遲。”
“殿下離了江東,怕是許久沒嘗過那西湖醋魚的滋味了吧?這城里雖沒那西湖里的鮮貨,但那鄱陽湖里的大青魚,肉質也是緊實得很,今日老夫親自下廚,給你整上......”
姜月初身形微頓,回頭看著這喋喋不休的老漢子。
額角不由得垂下幾道黑線。
你這老匹夫...
能別惦記你那西湖醋魚了么!?
“岳將軍。”
姜月初打斷了他的絮叨,神色無奈。
“若是平日里,這頓酒我自是不會推辭,可如今廬陵那邊局勢危急......”
岳懷遠聞言,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唉......”
確實。
這般局勢,哪里是喝酒的時候?
他不過是......想留這丫頭片刻,哪怕只是吃口熱乎飯,歇歇腳。
畢竟以對方如今的實力,肯定是要去廬陵的。
那般地界。
即使是觀山境,怕亦是難以保全自已......
“行了。”
姜月初見這老漢子一臉喪氣,嘴角微微勾起。
“這頓酒,先記在賬上,待平了這江南西道的亂子。”
少女轉過身,只有清冷的聲音,在風中回蕩。
“到時候......你若是敢拿兌了水的劣酒糊弄我,我可是要掀桌子的。”
“好!”
老將重重抱拳,沉聲道:“殿下......保重!”
其余三人,亦是齊齊抱拳。
“恭送殿下!”
姜月初并未回頭,只是背對著眾人,隨意地擺了擺手。
“走了。”
亦如她來時那般。
轟——
一道長虹拔地而起,瞬間撕裂云層,朝著南方壓抑的天際,呼嘯而去。
岳懷遠望著那道遠去的金虹,久久未動。
良久。
他踢了一腳身旁的王宏。
“趕緊收拾收拾,這滿城的爛攤子,還等著咱們去擦屁股。”
王宏回過神來,苦笑道:“好在有殿下相助,否則咱哥倆今日,真得去下面喝孟婆湯了。”
謝聽瀾默默看著天際。
風起青萍之末。
但未來百年......不!千年內的風流。
今日之后。
怕是都要被那一人占盡了。
...
云海之上。
赤色妖云雖已散去。
殘留的妖氣依舊縈繞在鼻尖,久久不散。
李乾元負手立于云端,淡漠地注視著金光遠去的方向。
“這才過去多久...已經成長到這般地步了么......”
若是沒記錯,前些日子在姜家所見,這丫頭也不過是種蓮。
這般成長速度。
哪怕是他這位曾經的帝王,此刻亦是感到了一陣心驚肉跳。
“咳......咳咳......”
李乾元忽然彎下腰,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待到咳嗽平息,攤開手掌。
掌心之中,并無鮮血。
唯有一團正在緩緩蠕動的灰敗死氣。
眼神深處,多了一抹緊迫。
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
“呼......”
面無表情地甩去掌中死氣。
原本還想著再等等...可如今看來。
若是再給她些許時日,哪怕只是三五個月。
保不齊這丫頭便能再進一步,觸碰到燃燈的門檻。
世間萬物,過猶不及。
“必須......抓緊時間。”
風起云涌。
那道墨綠色的身影,一步踏出,身形瞬間淡去。
只留下一聲若有若無的呢喃。
“我的好女兒,莫要怪為父心狠......日后待為父窺得長生,未必不能補償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