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師妹,怎么了?”
身側的男子察覺到了異樣,也停下了腳步,順著女子的目光望去。
視線越過點頭哈腰的老狐貍,落在遠處草地一群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人族孩童身上。
男子微微一怔。
隨即便是啞然失笑。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有些出神的女子,溫聲開口道:“許師妹常年在山中清修,這也是第一次來這靈山地界吧?”
女子微微頷首,收回目光。
只是那眉宇間,依舊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郁結。
“這里......有些怪。”
“怪?”
男子搖了搖頭:“是有所不適,覺得這群披毛戴角的畜生,學那人樣,有些沐猴而冠的滑稽?”
“還是覺得......這人與妖混居一處,有些亂了倫常?”
女子沉默不語。
男子笑了笑,聲音清朗,絲毫沒有避諱身旁那群狐族長老的意思。
“其實師妹不必太過掛懷。”
“我純陽一脈,乃是位列五曜道統,坐鎮熒惑皇位!”
“上承天道之清氣,下鎮九幽之濁流?!?/p>
“掌中三寸純陽火,可焚蒼穹萬里云?!?/p>
“論跟腳,我們是玄門正宗;論實力,我們可搬山填海;論地位,這靈山十峰見了我等,亦要低眉順眼,稱一聲上仙。”
說到此處。
男子轉過頭,看著身側神色冷淡的少女,語重心長道:“師妹既已登樓,便該知曉,這世間萬物,不過是芻狗罷了,妖吃人也好,人殺妖也罷,不過是陰陽流轉,天道循環?!?/p>
“若是見不得這等腌臜事,便要亂了道心,那還修什么仙?求什么道?”
“所謂仙人,便是要有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氣度。”
“世間萬般苦難,千種悲歡,入得我耳......便該如那泥牛入海一般?!?/p>
聽得自家師兄這般言語。
那紅袍女子微微一怔。
似是若有所思。
良久。
她終是緩緩點了點頭。
眉宇間的那抹郁結,也隨之散去不少。
“師兄教訓的是,是我道心不堅了......”
聞言。
男子淡淡一笑,揚起下巴,負手而立:“其實你的想法很正常,畢竟你也是從凡俗之地走出來的,心中尚存幾分紅塵氣,只是有一點問題,師妹需得記清楚。”
“若將這漫漫修行路比作高山,你如今既已登樓,便是站在了山頂附近,既在山頂,便不能再以山腳下的視角去看待世事。”
“其余人之性命,相較我等,無異于朝生暮死之蜉蝣,不知春秋,不辨朝暮。你只要能處理掉這世間根源所在,剩下的細枝末節,他們自然會用世世代代的歲月去自行調整,何須你我操心?”
“是極是極!”
領頭的老狐貍搓著手,湊近道:“劉真人所言,字字珠璣,乃是無上大道!”
“只不過......仙子畢竟也是第一次來我青鸞山,劉真人也不必太過苛責,若是仙子眼中容不得這些腌臜東西,覺得污了眼......我等這便讓他們離開此地?!?/p>
紅袍女子聞言,眉頭微蹙。
沉默良久。
終究是點點頭:“那便散了吧?!?/p>
老狐貍連忙躬身應下。
隨后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那草地方向走去。
遠處。
眼見有狐族長老走來,那幾個人族孩童面色一喜。
然而。
還沒等喜色在臉上綻放開來。
下一秒。
只見那老狐貍幾步沖到近前,狠狠抽在老夫子臉上。
“你這老東西,豈是老糊涂了?!”
“帶著族中弟子也就算了,可你放任這群賤種在這作甚?!還不快帶著他們滾?!”
老夫子捂著半邊紅腫的老臉,滿眼的委屈。
這叫什么事?
平日里也不是沒有玉京樓的真人來過這青鸞山。
哪次不是高高在上,視若無睹?
莫說是看到此景。
便是當著他們的面,將這群人族孩童剝皮拆骨,下酒助興,這群自詡清高的仙師們,也只會淡淡評上一句好下酒菜。
誰曾想今日竟是這般心軟?
簡直是莫名其妙!
老夫子心里雖是腹誹不已,面上卻是不敢流露半分。
連忙招呼著嚇傻了的眾人,連滾帶爬地鉆進了林子深處。
待到這些礙眼的家伙都消失不見。
此處只剩下清風拂柳,花香襲人。
領頭的老狐貍這才轉過身,躬著身子,湊到劉真人跟前,小心翼翼地賠著笑。
“讓二位上仙見笑了?!?/p>
“這群沒開化的東西,不懂規矩,沖撞了仙駕,回頭老朽定當嚴加管教?!?/p>
劉真人神色淡漠,并未接話。
老狐貍也是個人精。
見狀也不再廢話,連忙切入正題。
“二位上仙,我家老祖早已在山頂大殿等候多時了。”
“此次玉京樓吩咐下來的丹藥,老祖那是日夜不敢停歇,親自盯著火候。”
“如今已是煉制妥當,皆已裝瓶封存,只待上仙過目。”
提到丹藥。
劉真人的神色這才稍稍緩和了幾分。
他微微頷首:“既如此,莫要耽誤了忘師兄的大事...若是誤了時辰,你這青鸞山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說罷。
若不是為了帶師妹長長見識,他才懶得再在此處徒步慢行。
什么青鸞山?
什么靈山勝境?
不過是一群濕生卵化之輩,聚在一處狗屁倒灶罷了。
“起!”
劉真人輕喝一聲。
只見他腳下赤芒一閃。
大片大片的赤色云霧,憑空而生,瞬間席卷凝聚。
云霧翻滾,隱隱有熱浪襲人。
托著兩道身影,徑直朝著那云霧繚繞的山頂飛去。
幾名狐族長老對視一眼,皆是顯露出陰鷙之色。
但很快,又被很好的掩飾下去。
幾妖也不敢怠慢。
周身黑霧涌動,妖氣森森。
化作幾道黑風,急吼吼地朝著那赤色長虹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