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這邊請。”
老者側過身,指著前方一座懸空樓閣。
“少主喜靜,故而居于此處,平日里,便是我這把老骨頭,若是沒什么要緊事,也是不敢隨意打擾的。”
“今日少主聽聞有道友這般人物前來,特意吩咐老朽迎候,這可是陸家從未有過的禮數。”
話里話外,都在點撥。
這是給足了你面子。
也是在暗示,我家少主對你,有些不一樣。
姜月初神色未變,只是微微頷首。
“有勞。”
老者見少女反應平淡,也不氣餒。
天驕嘛,總是要有些傲氣的。
越是這般冷傲,越是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自家少主那是人中龍鳳。
只要見了面,聊上幾句,展露一番手段風采。
這世間又有哪個女子能不動心?
老者呵呵一笑,不再多言。
領著三人穿過回廊,踏上懸空棧道,徑直朝著云霧繚繞的閣樓走去。
云海翻涌,紅楓似火。
這棲鳳嶺的景致,確是一絕。
懸空閣樓孤懸于峭壁之外,下臨萬丈深淵,上接九霄云氣。
閣內陳設極簡。
一張案,一爐香,一把琴。
案后坐著一人。
身著雪白寬袍,頭戴紫金冠,面如冠玉,雙眸狹長,眉宇間透著貴氣。
正是陸家那位拜入青城山的麒麟兒,陸長風。
此刻。
他并未起身迎客,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起。
修長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隨意撥弄。
琴音清冷,在這空曠的閣樓內回蕩,不顯絲毫煙火氣。
姜月初三人立于閣外,并未貿然入內。
老者快步上前,在案前三丈處站定,躬身行禮:“少主,人到了。”
琴聲驟停。
余音裊裊,散入云煙。
陸長風緩緩按住琴弦,這才抬起頭。
眸子淡漠如水,視線越過老者,徑直落在門外某道矮小的身影之上。
僅僅是一眼。
又重新垂下眼簾,取過一旁的錦帕,細細擦拭著手指。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老者聞言,心中大定。
自家少主這般姿態,那是真的入了眼,要單獨敘話了。
畢竟是年輕人。
才子佳人,煮酒論道,或是撫琴聽音,總是有些不想讓外人瞧見的私密話要講。
老者直起腰,轉過身,對著站在門口如同兩尊門神的牛奔與王子昱使了個眼色。
隨后伸手虛引,壓低聲音道:“二位,請隨老朽去偏廳稍歇,這里......”
話未說完。
案后那道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慢著。”
身形一僵,滿臉錯愕地回過頭。
只見陸長風已將錦帕隨手丟在案上,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之上。
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既然是一起來的,那便一起留下。”
“額......”
聞言。
老者瞬間犯了難。
這是什么意思?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那是雅事。
但這旁邊杵著一頭黑臉妖魔,再加個還沒斷奶似的童子,這算怎么回事?
可他又豈敢質疑對方的話?
“是。”
老者不敢再多言,深深一揖,倒退著出了閣樓。
隨著木門合攏。
閣內的光線暗了幾分。
唯有案上檀香,依舊不緊不慢地燃著,青煙裊裊直上。
氣氛有些古怪。
牛奔縮了縮脖子。
王子昱負手而立,小臉緊繃。
藏在寬大袖袍中的右手,卻是不動聲色地掐了一個極其隱晦的法訣。
一道細若游絲的聲音,在姜月初腦海深處響起。
“小心了...這陸家不對勁。”
姜月初側眸望去。
只見身旁的童子面色如常,甚至還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四周的字畫。
聲音卻源源不斷地傳入腦海。
“莫要四處亂看,亦不要開口,只需聽著便是,這法門神妙異常,哪怕對方是登樓后境的大修,只要不是專修神魂一道,亦是難以察覺分毫。”
姜月初心中微動。
這倒是個好東西。
得找個機會,從這老小子身上把這法門套出來......
童子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篤定,又有些荒謬。
“我早便覺得先前那老孫子看你的眼神很不對勁...方才還想支走我與牛妖二人......八成,陸家是想讓他鑿你。”
“......”
姜月初眼角微抽。
若是換作平時,早已一巴掌拍了過去。
可此刻卻是不好動手......
正當此時。
案后的陸長風卻是一拂衣袖,緩緩站起身來。
并未有什么逾越之詞,反倒是神色淡然:“幾位既然來了,站著作甚?坐。”
聞言。
姜月初強壓下古怪,面無表情地尋了一處紅木大椅落座。
身側。
牛奔縮手縮腳,只敢挨著椅子邊沿虛坐,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倒是王子昱,老神在在,雙手攏袖,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陸長風親自執壺,為三只空盞斟滿茶水。
茶水碧綠,熱氣騰騰。
“山野粗茶,比不得洞天福地,幾位莫要嫌棄。”
將茶盞推至三人面前,隨后自顧自地坐回案后。
“棲鳳嶺景色雖好,卻終究是格局小了些,看久了,也就膩了,不似青城山,群峰入云,那才是真正的仙家氣象。”
姜月初并未去碰那杯茶,平淡道:“陸少主若是覺得膩了,何不回青城山去?”
陸長風聞言,收回目光,嘴角噙著一抹淺笑。
“家族瑣事纏身,不得不回。”
“陸家在這大澤邊上扎根數萬載,雖說沒什么大出息,但到底還是攢下了些許家底。”
說到此處。
他頓了頓,道:“正如這聚寶會,雖說是為了給四方同道行個方便,可到底還是有些好東西.....只不過......好像入不了姑娘的法眼。”
話已挑明。
大家都是聰明人,沒必要在那彎彎繞繞。
姜月初也不再遮掩。
“我為求法而來。”
“何法?”
“金身法。”
三個字落地。
陸長風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顯然。
他猜想過對方或許是為了法寶大藥,或是功法之流......亦或是為了執棋洞府帶回來的那樣東西......
卻獨獨沒想到。
竟是為了這本在祠堂里吃灰了不知多少年的破爛玩意兒。
陸長風垂下眼簾,掩去那一閃而逝的古怪神色。
這世道,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