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局里，已經快五點了。
羅澤凱讓何芷慧把劉萬山的材料送到他辦公室，然后給郭峰打了個電話，讓他也過來一趟。
很快，郭峰拿著筆記本來了。
“羅局長，您找我？”
“郭處長，坐。”羅澤凱把劉萬山的材料推到他面前，
“我今天下午去拜訪了劉萬山老同志，深入了解了他的醫療問題。”
“情況比我們想的還要復雜些。”
郭峰翻開材料，快速瀏覽，臉色漸漸凝重。
“羅局長，劉老這個問題……確實很典型，但也很難辦。”他謹慎地說，手指在材料上點了點，“涉及的部門多，審批層級高，而且……”
“而且什么？”
郭峰壓低聲音：“而且我聽說，醫保局那邊對老干部的進口藥和器械審批，卡得很緊。”
“不只是因為費用問題，還有……政策風向。”
羅澤凱皺眉：“政策風向？”
郭峰點點頭：“上面一直在強調控制醫療費用不合理增長，尤其是高值耗材和進口藥。”
“醫保局壓力很大，所以審批格外謹慎。”
“劉老用的進口支架，一個就好幾萬，他們批的時候要考慮影響——”
“如果給劉老批了，其他老干部類似的申請怎么辦？”
“都批的話，醫保基金壓力太大；不批的話，又顯得不公平。”
羅澤凱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部門推諉，而是政策執行中的兩難。
“那干部病房的問題呢？”
“這個……”郭峰苦笑了一下，摘下眼鏡擦了擦，
“省人民醫院的干部病房只有三十張床位，但符合條件的老干部有上百位。”
“醫院也很為難，只能按‘輕重緩急’安排。”
“劉老雖然級別高，但病情相對穩定，所以優先級排得靠后。”
羅澤凱追問道：“輕重緩急，誰來判斷？”
“醫院判斷，但……也會參考一些‘意見’。”郭峰說得含糊。
羅澤凱聽懂了。
所謂的“意見”，就是來自各方的打招呼、遞條子。
“我打算親自去這幾個部門跑一趟。”羅澤凱說，目光落在郭峰臉上，“郭處長，你陪我去，把情況當面說清楚。”
郭峰一愣：“羅局長，這……合適嗎？”
“通常我們都是打報告，或者請局領導出面協調，很少直接去……”
“正因為很少直接去，才要去。”羅澤凱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堅定，
“公文往來效率太低，而且容易扯皮。”
“面對面溝通，至少能知道問題到底卡在哪里，是誰在負責，他們的難處是什么。”
郭峰看著羅澤凱堅定的眼神，知道這位新局長已經下了決心。
“好的，羅局長，我陪您去。”他點頭，重新戴上眼鏡，
“不過……我們以什么名義去？”
“如果是為劉老一個人的事，恐怕分量不夠。”
羅澤凱沉思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不以劉老個人的名義。”
“就以老干部局調研工作的名義，去了解離休干部醫療待遇落實中存在的普遍性問題，聽取相關部門的意見建議。”
“劉老的問題，作為典型案例來討論。”
郭峰眼睛一亮：“這個思路好！既解決了具體問題，又不顯得我們只為一個人跑關系。”
“那你安排一下，下周一開始，我們先去衛健委，然后醫保局，最后財政廳。”羅澤凱說，“提前聯系好，就說老干部局新分管領導想拜會一下相關處室負責人，交流工作。”
“好的，我馬上去辦。”
郭峰離開后，羅澤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接下來的一周會很艱難。
那些實權部門的處長們，未必會把他這個“失勢”的副局長放在眼里。
但他必須去。這不僅是為了解決劉萬山的問題，更是為了在老干部局打開工作局面，樹立自己的形象。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通過這個過程，觀察、了解省直機關的運行邏輯，尋找可能的突破口。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羅澤凱打開臺燈，繼續研究劉萬山的材料。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局長辦公室里，宋濤正聽著何芷慧的匯報。
“羅局長下午去拜訪劉萬山了，聊了一個多小時。”何芷慧站在辦公桌前，姿態恭敬，“看樣子是想認真推動解決劉老的醫療問題。”
宋濤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把玩著一支鋼筆，鏡片后的眼睛瞇著：“親自去？還要跑相關部門？”
“是的，他讓郭處長安排，下周就去。”
宋濤冷笑一聲，將鋼筆“啪”地一聲放在桌上：“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以為那些部門是好打交道的？”
“碰幾次釘子，就知道厲害了。”
“宋局，那我們需要……”何芷慧試探地問。
“什么都不用做。”宋濤擺擺手，語氣帶著幾分看戲的意味，“讓他去碰。”
“碰得頭破血流，他就知道老干部局為什么是老干部局了。”
“到時候，他自然就會安分下來。”
他頓了頓，看向何芷慧：“你做得不錯，及時匯報。繼續盯著他，有什么動向，隨時告訴我。”
“好的，宋局。”何芷慧點頭，心里卻有些不是滋味。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對是錯。
羅澤凱看起來是真心想做事，而宋濤顯然在等著看他笑話。
可是，她能怎么辦？
她的命運掌握在宋濤手里。
“對了，”宋濤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曖昧起來，身體向前傾了傾，“晚上有空嗎？”
何芷慧心頭一緊，但臉上迅速堆起笑容：“宋局您邀請，我當然有空。”
“只是……我女兒今天有點不舒服，我得早點回去。”
“女兒不舒服？”宋濤皺了皺眉，重新靠回椅背，“那改天吧。”
“謝謝宋局理解。”何芷慧松了口氣。
離開局長辦公室，她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拿出手機，看著羅澤凱的號碼，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最終還是放下了。
再等等，再看看。
看看羅澤凱能在老干部局掀起多大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