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才多大年紀,就這么殫精竭慮?他難道不知道,這種事做多了,萬一折壽該如何是好?
“你……”郭嘉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發現自已竟無言以對。
荀皓看著郭嘉那變幻莫測的神情,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在嫌棄我?覺得我陰毒?覺得我不擇手段?
也是。郭嘉雖然浪蕩,但骨子里還是個有底線的人。而自已,拿百姓做誘餌,枉為荀氏子弟。
一股強烈的羞恥感和委屈感涌上心頭。荀皓不想再看郭嘉的眼神,他怕從里面看到失望。
“是,我就是這么陰毒。”荀皓猛地退后一步,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顫抖,“我為了主公的大業,為了我們能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來。你若是看不慣,以后離我遠點就是!”
說完,他不等郭嘉反應,轉身便跑。
那背影,倉惶得像個做了壞事被抓包的樣子。
郭嘉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哎?我沒說你陰毒啊……”
他只是……只是覺得這小子把所有的臟活累活都往自已身上攬,為了主公做到這個地步,心里有點……不爽?
對,就是不爽。
憑什么啊?曹孟德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值得你這么糟踐自已的名聲和良心?
郭嘉收回手,看著荀皓消失的方向,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這叫什么事兒啊。”
荀皓一口氣跑回了自已的院子,直到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胸口悶得發慌,不僅僅是因為剛才的劇烈奔跑,更因為那種仿佛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感。
在郭嘉面前,他總是下意識地想展現出最好的一面。即便耍心機,也并未展示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冷血算計。
現在好了,畫皮撕下來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芯子。
荀皓把頭埋在膝蓋里,覺得自已真是蠢透了。
另一邊,郭嘉正黑著臉,在戲志才的房里轉圈。
戲志才剛喝完藥,正被苦得齜牙咧嘴,見郭嘉這副模樣,忍不住調侃:“怎么?被你家那位小兄弟甩臉子了?”
郭嘉腳步一頓,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喝你的藥吧。”
他在案幾旁坐下,給自已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去,卻覺得淡而無味。
“志才,你說,一個人若是一心只為了主公,連自已的名聲、甚至良心都不顧了,這是圖什么?”
戲志才擦了擦嘴角的藥漬,“你是說衍若?”
郭嘉沒說話,算是默認。
“圖什么?”戲志才笑了笑,“圖這亂世早日終結,圖能遇明主展平生所學,圖個……不負此生吧。”
“可他才多大?”郭嘉煩躁地敲著桌子,“這種算計人心的臟活,自有我們這些老油條來做。他一個小孩子家家的,把手伸得那么長。”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口中的小孩子,已經及冠了。”戲志才看著郭嘉,忽然笑出了聲。
“良禽擇木而棲,也只是棲息而已,謀士獻策,總要留上三分,曹孟德那是何等人物?衍若這般掏心掏肺,也不怕將來……”
“怕將來鳥盡弓藏?”戲志才接過了話頭,畢竟漢高祖的做法無人不知,“所以你才更要看著他,護著他,不是嗎?”
郭嘉沉默了。
是啊。正因為荀皓又太過純粹,才需要自已時時看著他。
郭嘉又將自已哄好了,嘆了口氣,站起身。
“行了,別在我這轉悠了。”戲志才擺了擺手,“趕緊去看看吧。那已經及冠的'孩子'身子骨弱,經不起折騰。你要是再不去,回頭真病倒了,心疼的還是你自已。”
“我真是欠了他的。”
當郭嘉推開荀皓房門的時候,屋里一片漆黑,連燈都沒點。
借著窗外的月光,他看到荀皓縮在床腳的一團被子里,只露出一縷烏黑的頭發。
郭嘉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被子里的人動了動,往里面縮了縮,顯然是知道他來了,但不想理他。
“還生氣呢?”郭嘉伸手,隔著被子拍了拍那團鼓包。
沒動靜。
“我剛才真沒那個意思。”郭嘉放軟了聲音,“我就是覺得,劉岱的能力不足,遲早要坐不穩兗州刺史的位置,而且沖動不考慮后果,早晚死于自已剛愎自用的性格,你的謀劃如果被他人得知,名聲上會有影響。”
被子被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真的?你是擔心我的名聲?”聲音有些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比真金還真。”郭嘉舉手發誓,“我要是嫌棄你,就讓我這輩子都喝不到酒。”
這個毒誓顯然取悅了荀皓。他慢吞吞地讓了半片床榻,“你本來就喝不到酒了。“
郭嘉順勢躺下,隔著薄薄的里衣,能感覺到身邊人身體的僵硬。他將被子拉過來,蓋住兩人,屋子里很靜,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
“衍若,你聽著。”郭嘉側過身,面對著他,“這世上的計謀,分陽謀與陰謀。陽謀堂堂正正,擺在臺面上,讓人明知是坑,也不得不跳。陰謀詭譎多變,行于暗處,一擊斃命。兩者沒有高下之分,只有合不合時宜。”
荀皓沒有作聲,只是那雙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世人多不齒陰謀,覺得上不得臺面。可衍若,你看看這世道。董卓焚城,袁紹冒功,諸侯們為了地盤互相攻伐,哪一樁哪一件,比你這借刀殺人的計策更高尚?為了自家活命,拿友軍當誘餌的比比皆是;為了冒領軍功,殺降卒甚至屠戮百姓的,史書上還少嗎?”
“亂世之中,沒有真正的無辜。你借于毒之手削弱劉岱,雖有利用之嫌,卻也是順勢而為,為的是給主公,給我們自已,爭一個能喘息壯大的機會。這棋盤上,人人都是棋子,你不把他當棋子,他就會把你當成墊腳石。這算不上陰毒,頂多是……看得比別人遠了些。”
郭嘉說完,靜靜地等著荀皓的反應。他奇怪的不是荀皓會用這種計策,而是荀皓在用了之后,那份揮之不去的自我厭棄。
他生于亂世,卻用過于高的道德標準約束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