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墻之上,顧青打破了這死寂的沉默。
“很好。”顧青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就開始吧。排好隊,一個個來。記住,我是個生意人,講究公平交易。你們出賣力氣和忠誠,我賣給你們生存的權利。這很公平,對吧?”
森格勒看著那一地的尸體,又看了看懷里氣息微弱的兒子。
他突然覺得,尊嚴這個東西,在這一刻真的不值一文錢。那個死了的百夫長或許很有尊嚴,但他死了,變成了一坨凍肉。而自已如果想讓兒子活下去,就必須把膝蓋彎下去。
他翻身下馬,解下腰間的彎刀,連同背上的弓箭,一起扔在了雪地上。
“我是森格勒。”他牽著馬,抱著兒子,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側門,走向那個所謂的“甄別處”,聲音顫抖卻堅定,“我愿意……當勞工。”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就有第二個。
剩下的幾百人,像是一群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羊,默默地解下武器,交出戰馬,排成了長隊。
在側門處,呼和親自站在那里。他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眼神像刀子一樣在每一個經過的人臉上刮過。
“名字?”
“巴根。”
“部族?”
“塔塔爾部。”
“過去。”呼和揮了揮手。
一個士兵走上前,粗暴地搜過身,確認沒有暗藏兵器后,遞給那個叫巴根的牧民一塊木牌,上面烙著一個編號。
“拿好這個。這就是你的命。”士兵冷冷地說道,“丟了它,就沒飯吃。”
巴根緊緊抓著那塊木牌,像是抓著救命稻草。他被引到旁邊的大鍋前,領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
那湯其實很稀,肉也不多,大部分是煮爛的野菜和下水。但對于這些餓了半個月的人來說,這就是龍肝鳳髓。
巴根的手抖得厲害,湯灑出來燙到了手背,但他連哼都不敢哼一聲。剛才那一幕連坐屠殺還在他腦子里回放,那幾十具尸體還沒涼透呢。
他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周圍的士兵,只是死死盯著碗里的渾湯,像是在喝某種救命的毒藥。
巴根顧不上燙,仰起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咕嘟。”
一口熱湯下肚,胃里暖了,心卻是涼的。
活著。
但這活著,比死還要沉重。因為從這一刻起,他的命不再屬于長生天,而是屬于這碗湯,屬于那個制定了殘酷規則的魔鬼。
森格勒也領到了湯。他先小心翼翼地喂了兒子幾口,看著兒子蒼白的臉上終于恢復了一絲血色,這才自已喝了一口。
那一瞬間,他看著城頭上那個冷漠的年輕將軍,心里竟然生不出絲毫的恨意,反而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感激。
這就是大圣朝的手段嗎?
不殺你,卻讓你不得不跪下來求他收留。他奪走了你的一切——自由、尊嚴、武器、戰馬,卻給了你一碗熱湯,讓你覺得這是天大的恩賜。
這比刀劍更鋒利,比殺戮更可怕。
接下來的五天,這一幕在額濟納反復上演。
隨著氣溫進一步降低,草原上其他的幾個水源地徹底封凍。那些原本還在觀望、還在猶豫的中型部落,終于扛不住了。
他們拖家帶口,趕著幸存的牛羊,像飛蛾撲火一樣涌向額濟納。
額濟納的人口在增長。從最初的一千多戰俘,迅速增加到了三千、五千……
這么多張嘴,每天消耗的糧食是個天文數字。好在顧青從來不做虧本買賣。
難民們帶來的所有牛羊、干酪甚至皮袍子里的最后一粒青稞都被“充公”了。再加上黑河破冰捕上來的魚,以及為了節省草料而有計劃宰殺的數千匹傷馬、劣馬,勉強維持著這種“吊命”式的配給。每人每天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肉湯,餓不死,但也絕對吃不飽。想要多吃一口?那就拿命去干活換工分。
顧青坐在溫暖如春的城主府里——其實就是個加大號的水泥地窩子,但鋪著厚厚的地毯,燒著最旺的無煙煤——手里翻看著呼和送來的名冊。
“今天又有兩個部落到了?”顧青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
“是。”呼和站在下首,腰彎得很低。現在的他,越來越像個盡職盡責的大管家,身上那股草原王爺的戾氣已經完全內斂,變成了一種對主人的絕對服從和對同族的冷酷,“一個是乃蠻部的分支,一個是汪古部的殘部。加起來有一千多人。現在城里的總人數,已經突破六千了。”
“六千……”顧青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將軍,咱們的煤炭和糧食,最多還能撐十天。”呼和低聲提醒道,語氣里帶著一絲焦慮,“這種鬼天氣,晉商的車隊根本過不來。咱們現在是坐吃山空,若是再來一場白災,怕是……”
“甄別過了嗎?”顧青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過了。”呼和雖然疑惑,但還是老實回答,“抓了十七個金狼衛的探子,還有三個以前參與過屠殺我部族的仇人。都在城外凍成冰雕了。”
顧青點了點頭,似乎對這種殺戮早已習以為常。
“干得不錯。”顧青放下茶盞,指了指地圖上北方的一片空白區域,“至于糧食,你不用擔心。我們是沒有,但草原上有。”
“您是說……大汗會來送?”呼和試探著問道。
“他?”顧青嗤笑一聲,眼中滿是輕蔑,“那個懦夫早就被野狼谷那一戰嚇破了膽。他燒了王庭跑路,就是為了用空間換時間。這種時候,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回來。”
“那……”
“他不來,我們就去找他。或者說,去找那些還沒來得及跑的小部落。”
顧青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些為了生存而掙扎的勞工,語氣森寒:“呼和,我給你個機會。你從這些勞工里,挑出最熟悉地形、最想活命的一千人,充當向導和先鋒。”
“我會讓王得水從軍中抽調四千精騎,與你們混編成十支‘狩獵隊’。”
“狩獵隊?”呼和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對。以額濟納為中心,方圓五百里內,所有還沒撤走的部落,都是你們的獵物。”顧青轉過身,眼神像刀子一樣扎進呼和的心里,“記住,沖鋒陷陣、殺人搶糧的事,由你們蒙剌人來做。大圣朝的精騎只負責在后面壓陣。如果你們敢后退,或者手軟,那十支小隊的神臂弩,可是不會認人的。”
顧青沒有把話說完,只是輕輕拍了拍手。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角落里浮現,無聲無息地站在了呼和的身后。那股透骨的寒意,讓呼和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影子會親自帶著一隊影衛,跟著你。”顧青的聲音輕柔,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他是去保護你的,也是去……看著你的。”
“記住,不要打我的旗號。就用你‘復仇者’的名義。告訴那些部落,是因為大汗拋棄了他們,所以你們才來搶。”
呼和渾身一震,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
好毒的計策!
大圣朝的精騎壓陣,蒙剌的叛軍帶路。這不僅保證了戰斗力,防止了叛變,更把臟水全潑到了蒙剌人自已頭上。而額濟納,將成為這群“狼群”最堅固的巢穴和補給站。
“怎么?不敢?”顧青挑了挑眉。
“敢!”呼和猛地單膝跪地,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光芒,“為了活命,為了復仇,沒什么不敢的!”
“很好。”顧青滿意地點了點頭,“去吧。帶上你的皮鞭和彎刀,去告訴這片草原,誰才是這里真正的主人。”
……
風雪中,十支混編的騎兵小隊沖出了額濟納。
他們沒有打旗幟,像一群群沉默的幽靈,散入茫茫雪原。領頭的呼和騎在馬上,身邊緊跟著一個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那是影子,也是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冰城。
他知道,自已已經徹底回不了頭了。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左賢王,而是一條被顧青牽著鏈子的瘋狗。
但他不在乎。
因為在那座冰城里,有熱湯,有暖炕,有活下去的希望。而在前方茫茫的雪原上,那些曾經的同胞,如今在他眼里,只是一堆堆行走的口糧。
“出發!”
呼和低吼一聲,策馬沖入了漫天的風雪中。
在他身后,無數雙貪婪的眼睛在風雪中閃爍。
這才是真正的“圍點打援”。
圍住額濟納這個生存點,把這里變成一個巨大的吸血漩渦,一點點抽干整個草原的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