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深的聲音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弓弦,每一個字都裹挾著壓抑已久的憤怒在寂靜的書房里嗡嗡回響:
“所以現在呢!舅舅一蹶不振,阿離音訊全無,你依然要選擇繼續騙我嗎,林嫣然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布滿了紅血絲,那里面翻涌的滿是失望的怒火,他猛地抄起桌上那份此刻如千鈞的報告,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對面冰冷的墻壁!
“嘩啦——”
雪白的紙頁在撞擊的瞬間掙脫了裝訂,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冰冷寒雪紛紛揚揚,無力地散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紙面上“親生父子關系”的字樣刺目地朝上,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林嫣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倒退半步,背脊抵住了冰涼的書架,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滾燙的砂石堵住,百口莫辯。
是啊,她原本的計劃呢?
找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彼此都心平氣和的日子,慢慢地將這顆埋藏了多年的種子小心挖出,期待它能開出理解甚至欣慰的花。
可直到此刻,直到周云深眼中那從未有過的冰冷刺穿她,她才像被一盆冰水澆醒,驟然意識到——那所謂的合適時機,不過是她懦弱膽怯的完美借口。
她貪戀周云深歸來后那份毫無保留的呵護,貪戀這失而復得的完整假象;可內心深處她又懼怕著真相揭開后可能面臨的質問,她像一個守著一座華麗卻布滿裂痕城堡的孩子,既舍不得離開又無時無刻不生活在它即將破碎的恐懼里。
“你……”
林嫣然的聲音干澀發顫,她望向周云深,一個更現實的問題浮上心頭:
“你是怎么知道這件事的,那份報告……從哪里來的?” 她幾乎是瞬間就想到了那個可能性,心臟驟然縮緊。
周云深看著她眼中閃過的驚疑,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殘忍的苦笑,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無盡的疲憊與更深沉的失望,仿佛最后一點星光也熄滅了。“是鐘嘉琪。”
他毫不回避,聲音平靜得可怕卻比怒吼更讓人心寒.
“他像個慈悲的圣人把這份‘禮物’交到我手里,很諷刺,對吧?我們之間最深的秘密最終是由一個最不堪的人揭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凌亂的紙張,眼底一片荒涼:
“但報告是真的,林嫣然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告訴我真相的是外人,而瞞我最深的是你。”
“是啊,這是真的。” 林嫣然喃喃重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滑坐在地板上,手指無意識地觸碰到腳邊那頁冰冷的報告。
她的心里比誰都清楚,什么慕容城的威脅,什么不知如何開口,都不過是她精心編織的囚籠,她把自己困在了里面也把周云深隔絕在外。
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周云深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頭那團熊熊燃燒的怒火仿佛被潑上了一盆冰水,只剩下大量灰燼般的疲憊和空洞。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驟然失去所有支撐的雕塑。
半晌,他才極其緩慢地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抽離般的平靜,卻字字砸在林嫣然心上:“這里我暫時沒法待下去了,我會收拾好我自己的東西搬出去,我們最近都先冷靜冷靜吧,至少我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
他需要空間去縫合那顆被真相砸得粉碎的心,去思考他們之間到底還剩下什么。
“不行!” 這兩個字幾乎是從林嫣然喉嚨里嘶喊出來的。
一瞬間,兩年前那種世界瞬間失去色彩的失控感,如同冰冷的海嘯將她滅頂淹沒。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不管不顧地撲向周云深,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胳膊。
“你不能走,周云深我不準你走!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絕對不行!”
周云深卻像被燙到一樣,在她指尖觸及之前有些倉惶地側身避開了。
這個躲避的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刺痛林嫣然,他不再看她轉身走開,背影決絕。
他的東西并不多,幾件熨帖的換洗衣物,一個裝著筆記本電腦和重要文件的黑色公文包,一些日用品……
周云深開始沉默地收拾,他將疊好的襯衫放進行李箱,林嫣然就沖過來固執地將那件襯衫拿出來,緊緊抱在懷里;他把剃須刀和洗漱包放進去,她又立刻撿出來護在身后。
她不說話只是用那雙通紅一片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用這種幼稚而徒勞的方式進行著無聲卻激烈的抵抗。
“云深你聽我說,求求你聽我說,”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夾雜著哽咽:
“我真的只是還沒有準備好,不知道該怎么告訴你,我怕你恨我怪我,我太害怕失去了,云深……”
“沒有準備好?”周云深終于停下了動作卻沒有回頭看她,只是對著空氣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林嫣然我們經歷過什么,生死邊緣,家族傾軋,骨肉分離……我們都一起走過來了,我以為經過這些我們之間不應該再有任何秘密,可原來最大的秘密一直橫在那里。”
他慢慢轉過身,眼神疲憊得像跋涉了千山萬水,“你讓我怎么相信這是沒準備好,而不是根本就沒打算讓我真正走進來?”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林嫣然猛烈地搖頭,淚水隨著動作飛濺,“我想的我每天都在想!可是每一次話到嘴邊,看到念念和你玩得那么開心,看到你那么毫無芥蒂地愛著他,我就開不了口。云深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求求你,你不要再像兩年前那樣一聲不吭地突然就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好不好……”
最后一絲強撐的力氣耗盡,她順著床沿滑落蹲坐在地上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將臉深深埋進膝蓋發出絕望的嗚咽,這聲音一聲聲敲打著周云深剛剛筑起的心防。
周云深站在原地,手里還拿著一件未來得及放入箱子的毛衣,他看著那個在他面前蜷縮成一團的女人,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那痛楚如此清晰。
無論多么失望,多么憤怒,只要看到她這樣哭,只要想到她會痛苦,他的腳就像被釘在了原地,再也邁不開步子。
手中的毛衣無聲滑落掉在攤開的行李箱邊緣,一半在內一半在外,像極了他們此刻懸而未決的關系。
他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房間里只剩下林嫣然壓抑不住的啜泣聲和窗外漸漸深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