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黑水城通濟司衙署,蘇合讓廖云瑩在靜室安心休養,又處理了積壓的公務,將苗疆之行種種細節呈送杜知義與朝廷。
幾日風平浪靜,苗疆之地似乎并未因蠱神廟的劇變而立刻掀起滔天巨浪,反倒是通濟司的義診和藥材供應,在一種微妙的平靜中,逐漸滲透到更多苗寨。
這日,蘇合正在衙內翻閱卷宗,有屬下來報,青苗部依嫲嬤嬤派人前來,邀請蘇合前往寨中一敘。
蘇合安排好司內事務,只身前往青苗寨。
寨中竹樓前的空地上擺了長桌,寨中頭面人物幾乎都在,看見蘇合到來,紛紛起身致意,目光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感激與敬畏。
依嫲嬤嬤坐在主位,氣色比上次見時好了許多,她笑著招呼蘇合坐在身邊:“蘇提舉,這次多虧了你,不僅救了小瑩,更是為我苗疆拔除了一顆毒瘤,今日設宴,一是為你接風洗塵,二是聊表我青苗部,乃至諸多受惠苗寨的謝意。”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蘇合放下酒杯看向依嫲嬤嬤,問道:“嬤嬤,如今局勢如何?各部可還安穩?”
依嫲嬤嬤臉上笑容微斂,正色道:“正要與你說此事,神廟之事,起初確也引起了一些恐慌和爭議,但很快,新的蠱神神諭便通過大祭司和蠱廟傳達了下來。”
蘇合心中一動:“新的蠱神?”
“是。”依嫲嬤嬤目光深邃地看著他,“想必你也猜到了,正是太菇娘娘,神諭昭示,原先那偽神榮燚已被真神太菇鏟除,太菇娘娘才是真正愿意庇護我苗疆生靈的古老正神。”
這時,一個清越的聲音傳來:“蘇大哥。”
蘇合轉頭,只見廖云瑩緩步走來,她氣色紅潤,眼神清亮,顯然已從之前的虛弱中徹底恢復,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太菇氣息也已消失不見。
“廖姑娘,你沒事了?”蘇合問道。
廖云瑩嫣然一笑:“托蘇大哥的福,已經全好了,太菇姐姐奪回了本源,神格重塑,如今已能依托神殿顯化,不必再依附于我身上了。”
蘇合點點頭,直接問道:“那就是說,眼下苗疆的亂局,算是平息了?”
“可以這么說。”廖云瑩在他身旁坐下,“太菇姐姐已經傳令各部,日后苗疆當與通濟司精誠合作,服從朝廷正當管束,這也算是她對你仗義相助的一點回報。”
蘇合卻搖了搖頭,看著廖云瑩的眼睛:“我想要的,可不是這個回報,她……已經完全從你身上離開了?”
廖云瑩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嗯,徹底分開了,關于你真正想知道的……太菇姐姐讓我轉告你,她說,太震與太慧都是遠古天神遺族滯留在此界的后裔,他們的目的是重復當初天神族的榮光,試圖以神名掌控蒼生,信仰和香火愿力,能極大增強他們的力量,所以,蘇不遮……接下來定然會不惜代價征戰四方,強制收取香火信仰,你一定要警惕。”
她頓了頓,繼續道:“太菇姐姐還說,她如今元氣未復,需要時間休養穩固神格,待她恢復之后,愿意與你聯手,共同對付太震和太慧。”
蘇合若有所思,追問道:“那天神族其他人呢?為何離開此界?”
廖云瑩答道:“太菇姐姐說,天神一族是為了躲避一場席卷星空的巨大災禍而舉族遷徙的,應該不會再回來了,用她的話說,太震他們不過是茍延殘喘不愿面對現實的蛆蟲,清除干凈還世間一個清凈才好。”
“那太菇她自己……又是什么來歷?”蘇合問出了關鍵。
廖云瑩眼中閃過一絲崇敬:“太菇姐姐說,她最初是被天神族創造出來的‘蠱獸’,負責培育和管理世間蠱蟲,但在漫長歲月中,她自行覺醒,凝聚了屬于自己的神格,并最終解放了所有被奴役的蠱獸一族,成為了他們真正的守護神。”
聽到這里,蘇合終于對那神秘太菇的根腳有了清晰的認知,心中諸多疑團漸解。
接下來的日子,通濟司在苗疆的推進變得異常順利,有太菇這位新任“蠱神”的明確支持,加上蘇合黑水城一戰和蠱神廟事跡的流傳,阻力大減。
藥材署的分支機構開始在各主要苗寨設立,漕運署也開始勘測規劃連通各寨的水路,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鋪開。
就在蘇合以為可以稍作喘息時,一封蘇盈盈的密信,送到了他的案頭。
信中,蘇盈盈言辭急切,告知地母宗的“大探查”之期迫在眉睫,她與囚牛和犀渠已做好前期鋪墊,營救猙的行動即將開始,問蘇合是否準備妥當,能否按時抵達約定地點匯合。
握著信箋,蘇合沉思良久。
此事早在計劃之中,但如今情況已變,蘇不遮和蘇盈盈既然已被天神族意識附體,他們為何還要執著于插手地母宗之事?這背后定然有更深的圖謀。
他起身離開衙署,再次來到圣山深處的蠱神廟,在神殿中央,一尊新的女神像已然矗立。
蘇合剛踏入神殿,神像便微微發光,一道朦朧的光影浮現,凝聚成一位身著華美苗服的艷美少婦形象,正是太菇以神力顯化的法身。
“蘇合,你來了。”太菇的聲音直接在他心中響起,平和而帶著神性的空靈。
蘇合拱手一禮,開門見山:“太菇,之前蘇盈盈商議的,前往金帳汗國地母宗營救宇文峰之事,如今時機已至……”
他將此事大概講述一遍,又道:“但我心中有一疑慮,太震太慧為何還要按原計劃進行?他們在地母宗究竟有何圖謀?”
太菇的法身微微閃爍,似乎也在推演,片刻后回道:“你之前提及那地母宗能制造水月鏡?”
“不錯,根據宇文峰所言,確有其事。”
“我明白了。”太菇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凝重,“水月鏡,并非簡單秘境入口,它是天神族當年使用的通訊與娛樂工具,內蘊空間法則,可連接諸多由天神族精神力編織的幻境世界,太震他們想掌控地母宗的水月鏡制造之法,其目的恐怕是想從根本上掌控‘水月洞府’。”
她進一步解釋:“水月洞府內的世界,本質是天神族所創,若他們掌握了制造核心,或許就有權限進行修改,他們大可以在某些關鍵秘境中植入自身神念,扮演賜予功法、指點迷津的‘神明’,潛移默化地收集進入者的信仰愿力,此法比在現實世界征戰掠奪香火,更為隱蔽高效。”
蘇合頓時豁然開朗,同時也感到一陣寒意:“原來如此!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你必須去。”太菇斬釘截鐵,“你不去他們也會去,一旦水月鏡的掌控權落入太震之手,后果不堪設想,最好的辦法是搶在他們之前,或者在他們行動中,設法將水月鏡的制造之秘掌控在我們手中,至少不能讓他們得逞。”
她頓了頓,法身光芒流轉,一具與真人無二、氣息內斂的肉身在神光中緩緩凝聚成形,容貌與太菇的法身有七八分相似。
“我與你同去。”太菇的意念傳來,“地母宗能制造水月鏡,其地界內必有上古天神族的重要遺跡,我也需親自探查一番。”
蘇合看著眼前這具栩栩如生的化身,思忖片刻,點頭同意:“好,不過,此事是否需告知朝廷?或許可借朝廷之力……”
“不可。”太菇立刻否定,語氣嚴肅,“天神一族遺存世間者,絕對不止太震、太慧與我,你所效忠的朝廷,焉知沒有其他潛伏的天神族或其眷屬?貿然告知,若被有心天神利用,或是引來更古老強大的存在覬覦,局勢將徹底失控,遠比太震他們的危害更大。”
蘇合默然,明白太菇的顧慮確有道理,天神族的水太深,在摸清底細前,的確不宜將朝廷徹底卷入。
“我明白了。”蘇合沉聲道,“此事,就依你我之謀。”
離開蠱神廟,蘇合返回通濟司,向杜知義告假,只言有私事需遠行一段時日。
杜知義看著眼前這位屢立奇功的年輕下屬,撫須笑道:“你此番平定苗亂,促成苗疆歸心,功勞甚大,奏報已直達天聽,朝廷不日必有封賞,既然你有事要辦,且去無妨,司內事務自有本官與顧左常他們打理,早去早回。”
“謝大人。”蘇合行禮告退。
蘇合與太菇立刻趕路,先返回臨山郡,而后沿水路坐船,前往金帳汗國。
曉行夜宿,七天后,兩人依約來到了昌源河,見到了駕馭船隊而來的犀渠。
犀渠的年紀約有二十四五歲,是一名十分精裝的小伙子,為人直爽熱情,見到蘇合之后,犀渠驚訝于蘇合的年輕,當感受到他的氣息后,整個人更是震驚無比。
短短時日沒見,夫諸兄的實力怎么又變強了這么多?到底是不是人啊?
兩人見面分外高興,當晚在船上宴飲,蘇合問起蘇盈盈父母去向,犀渠說,他們已經先一步去了金帳汗國,只等我們前去匯合。
蘇合心中一驚,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催促犀渠盡快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