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來得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猛烈,從十月初旬便開始飄落,一轉眼,紛紛揚揚已持續近十日。
天空中的落雪卻依舊未有停歇之意,甚至毫無減弱的跡象,仿佛要將整片天地都裹進這無邊的純白之中。
從高空俯視,唯見一片茫茫白雪覆盡山河,再無其它顏色滲入視野。
“往年的雪也是這般大嗎?一下便是數十日,連綿不絕。”
距離京都城三十里外,坐落著一處連綿的小山村,村中約莫百十來戶人家。
村莊背倚蒼山,村前蜿蜒著一條清澈小河,而在連日大雪的覆蓋下,那條彎曲的河道早已被寒冰徹底封鎖。
村子最上首、靠近山腳的位置,修建著一座三進三出的大宅院。
此刻,蕭恒身處屋內,身上披著厚實的大氅,目光投向窗外依舊翻飛不絕的鵝毛大雪,低聲問道。
此地名為下灣村,原是戶部尚書周成光名下的一處宅產。
甚至連整個下灣村的村民,昔日也都是周成光家的佃戶。
后來周成光案發,其名下財產盡數被查抄,所屬田產自然也收歸朝廷。
眼下,蕭恒在明面上仍被梁帝禁足于齊王府,無詔不得踏出府門半步,亦不可面見任何人。
此刻京都齊王府外仍有禁軍把守,任何人靠近皆會被驅離。
而蕭恒暗地里卻依舊擔任撫恤金一案的主審,不便繼續留在城中,幾番思量后,索性來到城外尋了這么一處僻靜莊子,暫作安頓。
而眼前這座周成光名下的宅子,在被朝廷收回后,原先在此為周成光看管下灣村佃戶的仆從,也早被一并清走。
如今這里正好空置,恰合他用。
“今年的雪,確實比往年要急、要密。”
湯仕同樣身著厚衣,靜立于蕭恒身后,望著窗外雪景,面上不禁浮起一縷愁容,輕嘆道:“唉,今年這個冬天,百姓的日子恐怕不太好過啊。”
湯仕曾擔任刑部侍郎,在朝廷波瀾中幾經起伏,升貶數回,如今雖已至垂暮之年,卻早遠離權力中心,擔任閑職多年。
此時蕭恒無法公開查案,而湯仕多年來志不得伸,重新啟用他,倒也算是一步妙棋。
除湯仕外,左錚及另外數十位名聲不顯的官員,眼下也都住在這座莊園之中。
蕭恒對外所扮的身份,乃是一位外地前來赴京趕考的考生,臨時租下此莊,只為圖個清靜,專心備考。
外地有些家底的子弟,為趕考而提前進京,想要一處安靜所在,特意下鄉租房,甚至直接購置房產的,每年都不在少數。
窮秀才,富舉人。
但凡能赴京趕考者,至少都是過了鄉試的舉人老爺,即便自身無財無勢,也常會有人愿意資助。
故而租下一處鄉下宅院,并不顯得突兀。
蕭恒凝望窗外漫天飛雪,眉峰也逐漸鎖緊。
后世每逢大雪,尚時有凍死人之事,何況如今這個世代。
一旁的三福似乎看出蕭恒心中所憂,輕聲寬慰:“殿下不必太過憂心,每年寒冬來臨前,朝廷都會預先做好各方應對,應當不會出大亂子。”
蕭恒聽罷,緊蹙的眉頭卻并未展開。
若百姓不富裕,家中炭火不足、厚衣短缺、存糧匱乏,一旦大災來臨,想要完全依靠朝廷,幾乎難如登天。
且不說朝廷是否真的備足了賑災御寒的物資,即便備齊了,運輸亦是難題——數尺深的積雪、除雪后泥濘不堪的道路,每一關都難逾越。
“殿下,這些是新的案宗,需請您親自過目定奪。”
此時,一名身穿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抱著一疊卷宗走入屋內。
此人正是左錚。
既然蕭恒對外身份是進京備考的考生,身邊自然不宜出現官員模樣之人,因而大多數隨行官員皆扮作蕭恒的仆從。
一位富家公子遠赴京城,身邊多帶幾位管家、仆役與護衛,總不算惹眼。
“嗯,放那兒吧。”蕭恒收回遠眺的視線,暫且按下心頭沉重。
飯總要一口一口吃,路也需一步一步走。
自己僅一人之力,并非神仙,有些事是這個時代固有的傷痛,并非紅口白牙、一句空話就能解決。
眼下唯有先顧好手中之事,將撫恤金一案查個水落石出,讓一部分人能安穩度過這個冬天,或者說,盼得來年冬日,能比今年稍好一些,便已足夠。
“周倉,”蕭恒忽然想起什么,出聲喚道。
“殿下,”一身仆從打扮的周倉應聲而出。
“徐家村的柳大娘,你可還記得?”蕭恒語氣平靜。
周倉面色肅然:“自然記得,柳大娘的夫君與兩位兒子,皆是我大梁的英雄。”
“記得便好,”蕭恒頷首:“那夜我們在柳大娘家借宿,本王見她家中連一床暖和的被子都沒有。”
“近年本該發至各位英雄手中的撫恤金,大半遭人貪污,柳大娘家境艱難,其他人家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去安排一下,以朝廷的名義,從現今馬球彩的獎池中支取部分銀兩,民生商號也出一份,另外再去東宮,請太子批撥一部分銀兩下來。”
“記住,讓太子出大頭,”蕭恒末了又補上一句。
“盡快采買一批厚實被褥,分發給這些老英雄及其遺孀,不求多,至少一戶一床,務必做到。”
蕭恒清楚記得,那晚柳大娘即便將自認最暖和的被子給了他,那被子卻因年久絮結,早已板結發硬,蓋在身上幾乎擋不住寒意。
早在徐家村時,蕭恒便想派人給柳大娘一家送幾床新被與冬衣,然而后來案情逐漸失控、牽連愈廣。
若讓人知曉他曾去過柳大娘家,反而可能為她一家招致危險,此事便暫時擱置。
并且那幾日暗訪下來,如柳大娘家一般困頓的軍戶,蕭恒所見不在少數。
如今大雪連綿,雖未成巨災,但對于炭火不足、寒衣匱乏的傷殘老兵與英雄遺屬而言,無疑更是雪上加霜。
一床被褥,雖解不了根本之困,但總好過袖手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