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處默定了定神,將手中的奏疏輕輕放在御案旁,重新躬身行禮:
“陛下,臣先前思慮不周,只想著改良琉璃能添些新鮮物件,卻沒料到此事會引動朝野非議,給陛下添了這般大的麻煩,臣有罪?!?/p>
程處默先認了錯,姿態放得極低。
既承認自己忽略了禮法層面的影響,也點出此事讓李世民為難,先占住“知錯”的態度。
李世民指尖仍摩挲著玉玨,神色未變,只淡淡問:“僅此而已?”
“不止?!?/p>
程處默抬起頭,目光坦蕩地看向李世民,“臣翻看這些奏疏,見彈劾之人多是前番因佛門之事與臣結怨者?!?/p>
“他們并非真的憂心‘重農抑商’,不過是借此事伺機發難,欲將臣置于死地罷了。”
這話不卑不亢,既點破了彈劾背后的報復意味,也沒憑空攀咬,只是陳述事實
此刻點出,正合情理,這并非單純的禮法之爭,而是舊怨的延續。
“臣與公主合伙之事,先前已稟明陛下與皇后殿下,陛下默許,臣才敢著手籌備,絕非擅自勾結宗室、營私牟利?!?/p>
程處默加重了“默許”二字,既不是邀功,也不是質問,只是提醒李世民,此事并非他私下妄為,當初是得了皇家認可的。
“至于‘與民爭利’之說,臣更不敢當。”
程處默繼續說道,語氣懇切,“臣改良琉璃,不過是想將粗劣之物變得精細些,并非要壟斷市場、擠壓小民生計?!?/p>
“且作坊尚未建成,連一塊成品都未燒出,何來‘謀暴利’之說?”
“這些人急于彈劾,不過是怕臣日后成事,斷了他們借西域琉璃牟利的路子,或是單純想借此事報復罷了。”
說到這里,程處默再次躬身:
“陛下,臣知道重農抑商是國本,也明白勛貴宗室經商有違禮法,臣并非執意要做這生意,只是此事已蒙陛下默許,如今半途而廢,不僅讓公主們臉上無光,反倒會讓那些彈劾之人覺得臣理虧心虛,更會助長他們‘伺機發難’的風氣?!?/p>
就在李世民剛剛準備開口的時候,張阿難小聲提醒,“陛下,右仆射和李世勣將軍求見...”
“宣!”
李靖身著紫色官袍,身形挺拔,雖鬢角染霜,卻自帶一身武將的沉穩氣度。
李世勣緊隨其后,一身戎裝尚未完全卸去,肩頭還帶著些許風塵,顯然是剛從軍營趕來。
兩人踏入太極殿,先對著御案后的李世民躬身行禮:“臣李靖李世勣,叩見陛下!”
“平身?!?/p>
李世民抬手示意,指尖仍未離開那枚玉玨。
兩人直起身,這才瞥見站在御案一側的程處默,皆是一愣。
李靖眼底先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
先前程處默在他誕辰時送的改良投石機圖紙,既實用又顯巧思,讓他對這個后輩頗有好感,此刻見他在此,便主動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親切:
“哦?賢侄也在此處?”
“世伯!”程處默看向兩人行禮,這可是兩個武廟十哲的人物。
李世勣和李靖笑著點點頭,算是回應了。
李靖見程處默神色窘迫,眼底笑意更甚,語氣帶著幾分打趣的溫和:
“看你這模樣,莫不是又惹了什么禍事,被陛下叫到這兒來訓話了?”
程處默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世伯慧眼,還真讓你說中了。”
“臣先前琢磨著改良琉璃,想建個作坊燒些透亮的玻璃物件,想著公主她們閑著也是閑著,便邀了她們一同入伙,圖個新鮮?!?/p>
“沒成想這事兒剛籌備,就被人遞了彈劾奏疏,陛下便把臣叫過來了。”
“那些彈劾的折子,說臣身為東宮左衛率,不思輔佐太子、恪守本分,反倒汲汲于商賈之利,是失了臣子氣節?!?/p>
“還說臣蠱惑公主,蠱惑金枝玉葉涉足市井營生,壞了皇家體面,更說臣以勛貴之身與民爭利,違背了重農抑商的國本,懇請陛下嚴懲,以正朝綱。”
李世民聞言,眉頭微微一挑,語氣里帶著幾分沒好氣的訓斥,還摻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倒還委屈上了?”
李世民沉聲道:“那些彈劾的話,雖有借機報復之嫌,卻也沒全然說錯?!?/p>
“你身為東宮左衛率,不思專心輔佐太子,反倒拉著公主們摻和經商的俗務,這難道不是‘失臣子之節’?”
“勛貴宗室經商本就是大忌,你偏要撞這個節骨眼,讓人抓住把柄,怨得誰來?”
“你先前在佛門之事上,行事就夠張揚,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早就盯著你,盼著你出岔子了。”
李世民繼續說道,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警示,“如今你主動送上門來的把柄,他們豈能放過?這事兒,說到底,還是你自己思慮不周,行事魯莽,算是自食其果?!?/p>
“你有巧思,能改良軍械、琢磨出新琉璃的燒法,這是你的長處?!?/p>
“可官場之事,遠比你改良軍械、燒琉璃復雜得多,不是你有道理、有本事,就能隨心所欲的。”
“你是宿國公之子,是東宮屬官,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p>
“別說和公主合伙經商,便是尋常行事稍有不慎,都能被人揪出來做文章,甚至牽連你的父親,影響東宮的聲譽。”
李世民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戳在要害上,“朕今日叫你過來,不是要嚴懲你,而是要讓你明白,做事不能只憑一腔熱血,得先掂量掂量后果,考慮周全了再動手。”
“日后不管是辦差還是做別的事,都要多留個心眼,學會收斂鋒芒,懂得藏拙,不然憑你這愣頭青的性子,遲早要吃大虧?!?/p>
李靖聽李世民訓完,又瞧了瞧程處默,眼底的笑意斂了幾分,多了些長輩對晚輩的體恤。
上前兩步,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程處默的肩膀,力道沉穩卻溫和,帶著安撫的意味:“賢侄,莫要沮喪?!?/p>
“陛下的訓誡是為你好,但這被彈劾的事,在官場里算不上什么天大的風波,更算不上丟人。”
李靖的語氣帶著幾分歷經世事的從容,“但凡有本事、敢做事的人,哪能不被人盯著?世伯我當年領兵打仗時,遭人彈劾‘擁兵自重’‘功高震主’的折子,可比這多得多?!?/p>
“你有巧思,能改良軍械、還能琢磨出改良琉璃的法子,這是你的過人之處。”
“有本事的人,自然容易讓那些庸碌之輩眼紅,也容易讓舊怨之人抓住由頭發難,這是常事?!?/p>
“今日這事,你確實行事欠周全,沒顧及身份和禮法的邊界,陛下的教訓你要記在心里。”
“但要說你‘失臣子之節’‘蠱惑公主’,那便是過了?!?/p>
李靖話鋒一轉,既認同李世民的訓誡,也為程處默辯解了兩句,“你不過是想做件新鮮事,還想著帶公主們圖個樂,并無半分營私牟利的壞心思,這一點,陛下和我們都清楚。”
李靖收回手,語氣多了幾分豪邁:“男子漢大丈夫,經得起多大的贊譽,就扛得住多大的非議。”
“這點風波算什么?吸取了今日的教訓,日后行事多些周全,收斂些鋒芒,把本事用在該用的地方,自然能堵住悠悠眾口?!?/p>
“世伯,我記住了,沮喪倒是不至于?!背烫幠硎尽?/p>
“那就好,那就好!”李靖笑了笑。
“陛下,之前我沒想弄什么玻璃作坊,我家也不缺吃喝。”
“嗯?所以你小子想說什么呢?”李世民詢問。
程處默抬了抬眼,語氣里沒了先前的窘迫:“回陛下,臣真不是圖賺錢才要弄玻璃作坊的,我程家不缺那點吃喝,犯不著冒這么大風險跟人置氣?!?/p>
“是我阿爺,前幾日見我改良弓弩立了功,心里也熱乎,想再立個軍功,便讓我幫著琢磨個方向,我思來想去,才想到了改良琉璃這回事?!?/p>
“臣琢磨的不是尋常琉璃,是質量上乘、透亮無雜的玻璃,這東西要是能成,能做一種叫‘千里眼’的物件。”
程處默故意說得簡略,只點到關鍵,“顧名思義,這千里眼能讓人看得極遠,幾里地外的東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p>
說到這兒,故意頓了頓,眼神里帶著點試探,反問了一句:“陛下你說,這東西要是用到戰場上,不管是偵查敵情,還是瞭望敵軍動向,會不會有點用處?”
不等李世民開口,又突然嘆了口氣,語氣里添了幾分刻意的“識趣”,甚至帶點自嘲:“不過現在想來,還是算了。”
“陛下你也說了,我這性子魯莽,做事不周全,連個玻璃作坊都沒建起來就被人彈劾得體無完膚,說我失了臣子氣節,還壞了皇家體面。”
“要是真把這‘千里眼’琢磨出來,指不定又要被人扣上什么‘妖言惑眾’‘耗費民力’的帽子?!?/p>
程處默微微躬身,語氣看似恭敬,實則帶著點小擰巴:
“為了不給陛下你添更多麻煩,也為了不讓自己再被人揪著把柄發難,這玻璃作坊我就不籌備了,‘千里眼’的念頭也掐了?!?/p>
“反正我阿爺的軍功也不急在一時,免得我再闖禍,反倒連累了旁人?!?/p>
程處默話音剛落,太極殿內瞬間陷入死寂,先前的訓斥與安撫氛圍蕩然無存。
李世民原本靠在龍椅上的身子猛地坐直,指尖摩挲玉玨的動作驟然停住,臉上那點沒好氣的訓斥意味瞬間被凝重與急切取代。
他死死盯著程處默,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先前因彈劾而生的煩躁全然消散,只剩下對“千里眼”三個字的極致關注:
“你說什么?千里眼?能看清幾里地外的東西?”
他聲音都比先前拔高了幾分,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
身為君主,他比誰都清楚戰場偵查的短板。
如今邊軍偵查全靠斥候深入敵境,不僅范圍有限,還時常有去無回。
若是真有能望遠的物件,敵軍動向、糧草部署、援軍蹤跡都能提前摸清,戰場主動權便能牢牢攥在手中,這何止是“有點用處”,簡直是能改寫戰局的利器!
一旁的李靖更是身形一震,先前溫和的笑意徹底斂去,眼底瞬間迸出灼亮的光。
他往前跨了半步,目光緊緊鎖在程處默身上,語氣里帶著武將對神兵利器的極致渴望:
“賢侄此言當真?這‘千里眼’真能做到視物極遠?”
李靖征戰半生,最清楚偵查不明帶來的兇險。
當年征突厥時,便是因斥候未能探清敵軍主力方位,險些陷入重圍。
若是那時有這千里眼,何至于讓將士們身處險境?他越想越激動,鬢角的胡須都微微顫動:
“你可知這物件于戰場而言,意味著什么?斥候探路需數日,且易暴露,有了它,站在高處便能洞察敵軍虛實,這可是能減少無數傷亡、提升勝算的大事!”
李世勣也收起了先前的沉穩,眉頭緊蹙,眼神里滿是震驚與急切。
他常年駐守北疆,對邊軍的偵查之苦感觸最深,此刻已然在腦中推演起千里眼的用處:
“若是真有此物,北疆偵查便能事半功倍!敵軍是否增兵、糧草是否充足、營寨如何部署,一眼便能看清,再也不用讓斥候冒死深入敵境?!?/p>
轉向李世民,語氣凝重卻堅定:“陛下,此事絕非尋常商賈俗務,而是關乎軍國大計的要務!程賢侄所言的‘千里眼’,若能制成,于我大唐邊軍而言,乃是天大的助益!”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蕩,目光重新落回程處默身上,先前的訓斥早已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小子糊涂!這般關乎軍國安危的大事,怎能說‘算了’就算了?”
程處默聞言,非但沒應聲,臉上帶著幾分“受教”卻又“無奈”的神色,語氣軟乎乎的,偏生每句話都往李世民的難處上戳:
“陛下息怒,臣不是糊涂,是不敢再糊涂了。”
模樣瞧著格外懂事,話里卻藏著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擰巴:
“臣先前琢磨千里眼,是想著能幫阿爺立功,能幫大唐將士少受點苦,可沒想著要給陛下你添這么多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