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你說的辦法？”
金吒和蘇元，臊眉耷眼地站在南海珞珈山外圍的云頭上。
望著下方紫氣氤氳、瑞靄千重的紫竹林道場，這位天王長子只覺得腿肚子有點(diǎn)轉(zhuǎn)筋，腳步躊躇不前，臉上寫滿了不情愿。
“你知不知道觀音菩薩一向架子大的要命，她在自家道場清修，最忌旁人前來滋擾。”
“別說咱們這些晚輩，就算是靈山那些有頭有臉的佛陀、菩薩，等閑也不敢不請自來。”
他咽了口唾沫，語氣里帶著點(diǎn)不易察覺的慫：
“就算是我，也得拿著我?guī)熥鸬挠H筆佛旨，才敢登這珞珈山道場的門。”
”咱倆這一趟兩手空空貿(mào)然前來，輕則被她劈頭蓋臉訓(xùn)斥一番，鬧個面上無光；重則……”
他話說到一半，咽了口唾沫，沒敢往下說，只一個勁地拽著蘇元往回扯：
“要不咱倆還是先回轉(zhuǎn)靈山，去找我?guī)熥鸢桑∮兴先思页雒妫鸫a不用平白挨這頓罵！”
金吒看到蘇元只是目視前方，神色平靜，并不作聲，心里那股理虧勁兒又泛了上來。
畢竟，當(dāng)初蘇元最早對金蟬子起殺心的時(shí)候，是自已怕惹火燒身，硬生生把蘇元給攔住了。
這才錯失了先機(jī)，讓金蟬子搞出如今這么大陣仗，斷了他自已的財(cái)路。
這么一想，金吒深吸了一口氣，挺了挺胸膛：
“算了！這事兒說來也怨我！”
“當(dāng)時(shí)要不是我攔著你……唉！”
“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替你找菩薩，就算罵我兩句，就罵我兩句吧。反正她平日里也沒少罵我，虱子多了不癢。”
蘇元剛想伸手?jǐn)r他，金吒卻已經(jīng)一跺腳，按落云頭，敲響山門。
不多時(shí)，竹門無聲滑開一線，一位身著彩衣，頭梳雙髻，手持玉凈瓶的龍女，款步而出。
正是觀音菩薩座前的隨侍，捧珠龍女。
龍女見了金吒，不咸不淡地行了一禮，語氣平淡：
“金吒大太子，安好。”
金吒連忙拱手還禮，堆起笑臉，還沒開口，龍女便微微搖了搖頭：
“大太子來的不巧，菩薩一早起來興致頗高，自去紫竹林里觀玩去哩，大太子還請回吧。”
金吒心里一沉，連忙往前湊了半步：
“龍女姐姐，實(shí)在是十萬火急的大事，關(guān)乎西行取經(jīng)……”
話沒說完，便被龍女抬眼打斷，她眉梢微挑，反問了一句：
“菩薩今日未曾著衣登座，大太子確定要去擾菩薩清修？”
這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金吒頭上。
他到了嘴邊的所有說辭都咽了回去，訥訥不敢再言，最終只是對著龍女尷尬地拱了拱手，便狼狽地調(diào)轉(zhuǎn)云頭，飛回了蘇元身邊。
蘇元見他這副垂頭喪氣的模樣，覺得有些好笑，問道：
“呆子，怎么回事？什么叫‘未曾著衣登座’？”
金吒長長嘆了口氣，一臉晦氣：
“還能是什么意思？未曾著衣登座，就是菩薩今日未曾妝飾儀容，也未升蓮臺坐殿，擺明了是不準(zhǔn)備見任何外人了。”
他搓了搓臉，有些泄氣：
“老蘇，我看咱倆還是先回轉(zhuǎn)靈山，從長計(jì)議吧。菩薩今日不見客，硬闖是萬萬不能的。”
蘇元卻搖了搖頭：
“這事兒，繞不開菩薩，也慢不得。必須得菩薩親自點(diǎn)頭，定了調(diào)子才行。”
他想起先前在西海幾次與觀音菩薩打交道的情景，那時(shí)相見，她也多是常服閑坐，從未端坐蓮臺、寶相莊嚴(yán)，也從未說過什么不見外客的話。
“我去試試。”
金吒一聽，急了，連忙伸手想攔：
“蘇大爺，蘇祖宗，咱別犟了行不行？聽我一句……”
他話沒說完，蘇元卻已經(jīng)按下云頭，徑直朝著那紫竹林的山門落去。
“犟種！不聽老人言！”金吒在云頭啐了一口，罵道，“非要自已碰一鼻子灰，撞得頭破血流，才知道你爺爺我說的是真的！”
卻見蘇元剛走到山門前，那捧珠龍女竟主動迎了上去，原本平淡的臉上瞬間綻開笑靨，如春花初綻。
隨即側(cè)身讓開了山門，親手引著蘇元，徑直往那紫竹林深處走去，連半句通稟的話都沒說。
“誒，我草？”
金吒在云頭上看得目瞪口呆，連忙也按下云頭，急吼吼湊到門前。
捧珠龍女轉(zhuǎn)過身，見金吒去而復(fù)返，挑了挑秀氣的眉毛，語氣恢復(fù)了之前的平淡：
“大太子，您怎的又來了？”
金吒指著已經(jīng)合上的竹扉，又指了指自已，一臉難以置信：
“他……蘇元他……”
龍女點(diǎn)了點(diǎn)頭，語氣理所當(dāng)然：
“菩薩方才傳音，讓他進(jìn)去的。”
她頓了頓，看著金吒，補(bǔ)充了一句：
“菩薩可沒傳音讓您進(jìn)去。”
“大太子，”龍女轉(zhuǎn)身從旁邊石幾上取過一杯清茶，遞到金吒手里，“這杯清茶您先用著，您啊，還是云上稍歇，耐心等候吧。”
卻說蘇元一步踏入了紫竹林內(nèi)，便覺周身一清。
觸目所及，盡是郁郁蒼蒼、紫氣隱隱的仙竹，根根挺拔，節(jié)節(jié)通透。
林間并無路徑，但當(dāng)他邁步時(shí)，前方的紫竹便仿佛有生命般，自然而然地微微傾斜，讓出一條通路來。
復(fù)行數(shù)十步，豁然開朗。
一片澄澈如鏡的小湖映入眼簾，平滑如緞，不起微瀾。
而湖岸邊，一方光潤的青石上，正坐著一個人。
云鬟懶綰，不飾金鈿；
素面慵妝，不勻朱鉛。
不掛七寶瓔珞，只束粗布裙衫。
赤足踏波，慣識溪頭風(fēng)浪；
皓腕舒卷，能收海內(nèi)驚瀾。
意態(tài)明快，不帶半分俗態(tài)；
眉目清朗，藏著萬鈞法權(quán)。
不坐蓮臺高處，只立人間灘前；
雖是漁家尋常女，一聲名號救倒懸。
她似乎正望著湖面某處漣漪出神，聽到腳步聲，緩緩轉(zhuǎn)過頭來。
見到來者，她騰地一下從那湖石上起身，也顧不得赤足沾著湖水，就這般踩著濕潤的草地幾步走到蘇元面前，盯著他的臉，仔細(xì)看了三息。
蘇元心頭一緊，正要躬身行禮，卻聽菩薩輕輕開口。
“瘦了。”
短短兩個字，卻讓蘇元鼻子莫名一酸。
頓了頓，觀音又補(bǔ)了一句。
“這兩界山的風(fēng)，看來是硬的，吃了不少苦吧。”
“不過，看你如今氣象……”
“倒有幾分‘久在樊籠里，復(fù)得返自然’的意味。眉心郁結(jié)的黑氣已散了七七八八，紫府三宮光華盛放，靈臺澄澈，道基穩(wěn)固。”
“這五百年的囚籠，反倒讓你脫了一場大災(zāi)，消了一身劫數(shù)，也算因禍得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