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三天假期，林遠志帶著何玉金，拜訪燕京幾位退隱已久、名聲不顯于市卻身懷絕技的老中醫。
第一位拜訪的對象，是位脾氣古怪、隱居在西山腳下的老翁。
林遠志和何玉金按地址尋去。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眼神冷淡的臉。
聽明來意，老翁只冷冷丟下一句“早已不理中醫界任何事，請回吧”，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再無回應。
吃了閉門羹的師徒二人相視苦笑，卻也理解。
金盆洗手，不問世事，這才是真正的退隱。
但接下來的兩位拜訪，卻讓他們收獲頗豐，甚至震撼。
第二位老中醫，住在東四環外一個安靜的老舊小區里。
他叫黃春明，年逾古稀，身材瘦小，但精神矍鑠，目光清澈有神。
他的家中，沒有太多中醫典籍或藥柜，反而更像一個微型的真菌博物館。
靠墻的博物架上，陳列著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干燥真菌標本，有的如傘，有的如蹄，有的色澤艷麗，有的樸素無華，旁邊貼著工整的標簽，注明名稱、產地、功效。
“真菌治病？”何玉金好奇地打量著那些標本。
“沒錯。”黃春明熱情介紹，“茯苓、豬苓、靈芝、雷丸、桑黃、竹黃、白僵蠶、冬蟲夏草、馬勃……這些，在中醫里都屬菌、藻、地衣類藥材，很多都是真菌。
我祖上三代，專攻此道，結合中醫理論和歷代對真菌藥性的記載，加上自己對現代真菌學的研究，慢慢形成了一個以真菌為核心，辨證施治的小小流派?！?/p>
他請二人坐下，泡上自采的桑黃茶，緩緩道來：
“真菌生于陰濕，得天地之靈氣，形態各異，藥性也千差萬別。有的健脾利濕，有的活血止血，有的安神定驚，有的攻堅散結，有的驅蟲消積。用好了，效果往往出人意料。
但這個我們這個流派，受制于一個致命的問題——藥源。
很多療效獨特的真菌，必須用野生的，藥力才足。人工栽培的，形似而神非，效果天差地別。
而這些野生真菌，往往生長在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高山深谷，采集極其困難。
更麻煩的是，很多真菌外形相似，毒性卻不同，非經驗老道者不能辨別。
采集、運輸、炮制……成本高昂，風險也大。
這些年，森林開發，環境變化，很多老產地都找不到了。
貨源一斷，方子就成空談。我年輕時還能帶著人進山，現在……走不動了。
后代沒人學這個，太苦，也沒收徒，這個流派，恐怕到我這兒，就要絕了。”
他看向林遠志：“我聽說過你，林醫生。年輕，有本事，也有魄力，自己搞研究所。
很好。我這些祖輩傳下來的手稿、驗方、標本圖鑒、還有我幾十年記錄的病案和心得，”
他指了指書房里幾個沉重的木箱。
“今天，就都交給你了。希望你能把它們整理、研究，看看里面有沒有還能用、還能發光的東西。也算為我這一脈，為中醫，添塊磚，加片瓦。東西放在我這兒，只能爛掉。給了你，或許還有一線生機?！?/p>
林遠志和何玉金肅然起敬。
面對可能失傳的絕學，老人選擇的是無私的贈予，而非封閉的守護。
“黃老，這太珍貴了……”林遠志起身，鄭重行禮。
“珍貴，才要傳給值得的人，傳給有地方放的人?！秉S春明擺擺手，笑道，“中醫歷史上，那些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有幾個是藏私藏到絕種的？不都是靠著一代代人記錄下來，傳播開來，互相切磋，才能流傳下去，惠及后人嗎？
張仲景寫《傷寒論》，孫思邈著《千金方》，李時珍編《本草綱目》……哪個是藏著掖著的？
拿著吧，別讓我這點東西，跟我一起進了棺材，那才是真可惜了?！?/p>
林遠志心中涌起一股熱流。
他雙手接過老人遞來的幾本核心手稿，鄭重承諾：“黃老放心，這些資料，我一定仔細研究，妥善利用。”
……
第三位拜訪的老中醫，住在使館區附近一個高檔公寓里。
他叫徐偉堂，七十歲，西裝革履，精神奕奕。他是從西班牙回國養老的針灸師。
“我啊，燕京本地人。”徐偉堂喝著咖啡，談起過往，“年輕時在燕京中醫院干了十年針灸，兢兢業業，可收入嘛……勉強糊口。眼看著房價悍然不動，一輩子也買不起個廁所大點兒的地方。心一橫，出國！去了西班牙，在一個才八千人的小鎮醫院里，還是干針灸?！?/p>
他眼中閃著光：“結果你們猜怎么著？我去了不到半年，用針灸治好了一個雙臂舉不起來好多年的老太太。
好家伙，一下子就在當地出名了！病人從四面八方趕來，絡繹不絕。
我在國內干了十年，默默無聞；在西班牙干了不到半年，成名醫了！
干了三年，就在巴塞羅那買了房！這在國內，那時候想都不敢想！
我在西班牙一干就是三十年。國內的社保我一直自己交著，現在老了，還是想家，就和老伴回來了，落葉歸根嘛。
我兒女子孫從小在歐洲長大，現在也都留在歐洲發展了?！?/p>
“徐老，歐洲那邊，中醫多嗎？境況如何？”林遠志問。
“越來越多！”徐偉堂肯定地說，“歐洲的公立醫療，排隊等得人心焦；私立醫院，貴得嚇死人。普通人有個頭痛腦熱、慢性疼痛，自然就去找替代療法。
針灸、推拿、中藥，很受歡迎。在那邊當中醫，只要你真有本事，收入高，社會地位也高，很受尊重。
所以你看，為什么好多學中醫的，都想往外跑？名利雙收，還有地位，何樂不為？”
他看向林遠志，半開玩笑地問：“林醫生，你這么年輕有為，有沒有考慮過出國發展？以你的水平，出去肯定比在國內更吃得開?！?/p>
林遠志微笑搖頭：“暫時還沒這個打算。國內也有很多事情想做。”
“留在國內也好?！毙靷ヌ命c頭，“前些年中醫人才都往外跑，國內機會反而可能更多。風水輪流轉嘛。你現在自己搞研究所，搞門診，路子是對的。堅持下去，未來可期?！?/p>
臨別時，徐偉堂從書柜里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袋，遞給林遠志：
“這是我在西班牙三十年行醫，記錄的一些典型針灸醫案和心得體會。有些病例，國內不常見，有些思路，可能有點野路子。
我年紀大了，也沒精力整理出版。你拿去看看，如果覺得有價值，有機會幫忙聯系出版，或者用在你的研究教學里，那我也算是為中醫事業，又添了塊磚。
放在我這里，就是一堆廢紙?！?/p>
林遠志鄭重接過：“徐老，我一定仔細拜讀。出版的事，我回去就找人問問，盡力促成?！?/p>
假期結束，回到研究所。
林遠志立刻召集核心研究員開會。
他將從黃春明處得到的真菌治病資料、手稿、標本記錄，以及從徐偉堂處得到的海外針灸醫案，精選出一部分具有代表性、可研究性的內容，投影展示。
“這是我們假期最大的收獲。
黃老的真菌流派，近乎失傳，但其中蘊含的用‘奇藥’治奇病的思路，對某些疑難病（如腫瘤、免疫疾病、怪癥）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啟發。
徐老的海外針灸醫案，對我們開闊視野、思考中醫國際化路徑很有價值。
“我決定，將這兩部分內容，各自設立為新的研究子課題。‘真菌類藥物在疑難病中的應用挖掘與驗證’，以及‘針灸海外典型醫案的整理分析與現代闡釋’。
大家根據興趣和專業背景，自愿報名加入?！?/p>
眾人聽得興奮不已，紛紛討論起來。
新的方向，意味著新的可能，也意味著……新的燒錢項目。
會后，林遠志將何玉金叫到辦公室，關上門。
“玉金，新項目上馬，是好事。但你也清楚，我們的資金，又見底了?！绷诌h志看著財務報表上那串不斷縮小的數字，，“趙總的三千萬，加上之前門診的微薄收入，支撐到現在，已經捉襟見肘。真菌研究涉及野外考察、標本采集、成分分析；海外醫案整理涉及出版……樣樣都要錢。牙膏項目還在審批，遠水難解近渴?！?/p>
何玉金也面色嚴峻：“師傅，那怎么辦？要不要……再找趙總？”
林遠志搖搖頭：“不能再一味依賴單一投資方。我們需要更健康、多元的資金結構。你發布公告，林遠志中醫研究所，愿意出讓部分股權，引入新的戰略投資者。公開征集，價高者得，但需經過我們的資質審核?！?/p>
“出讓股份？”何玉金一驚。
“嗯，一小部分。這是目前最快，也相對可持續的融資方式?！绷诌h志目光堅定，“我們要讓研究所活下去，發展下去，就不能被資金捆住手腳。用一部分股權，換取發展空間和時間，值得?！?/p>
消息很快通過研究所官網、行業媒體和投資圈渠道發布出去。
標題醒目：“林遠志中醫研究所啟動首輪股權融資，誠邀戰略投資者共建中醫未來”。
公告一出，頓時在平靜的水面投下巨石。
之前許多觀望的資本，得知趙云東已先期入股，大多持謹慎態度，不敢輕易介入。
如今研究所主動公開出讓股份，無疑釋放了明確信號——仍有投資機會，且研究所急需資金推動發展。
一時間，咨詢郵件、電話絡繹不絕。
投資經理、基金代表、甚至個別對中醫藥感興趣的個人富豪，紛紛表達意向。
林遠志早有準備，他請來了合作已久的資深法律顧問巢駿律師，組成臨時的“融資小組”，負責接洽、篩選、談判。
過程繁瑣而緊張。
巢律師經驗老到，幫助林遠志設定了嚴格的投資者篩選標準：不僅看資金實力，更要看投資理念是否認同中醫價值、是否能為研究所帶來除了錢以外的資源。
經過幾輪密集的接觸、談判、比對，最終，兩家投資機構脫穎而出。
一家是專注于大健康與生物科技領域的知名風投“健源資本”，他們看中研究所扎實的臨床基礎、清晰的科研路徑和潛在的知識產權轉化能力。
另一家則是帶有國資背景、旨在扶持民族醫藥創新的“杏林扶持基金”，他們更看重研究所對中醫傳統精華的挖掘、傳承與現代化探索的社會價值。
談判桌上，唇槍舌劍。
最終，林遠志在巢律師的協助下，與兩家機構達成協議：研究所出讓總計12%的股權，兩家機構各持6%。融資金額合計兩千四百萬人民幣。
協議中明確規定了資金用途監管、董事會席位、重大決策權、退出機制等關鍵條款，最大限度地保護了研究所的獨立運營權和林遠志的控制權。
簽約儀式在研究所的小會議室低調舉行。握著筆，在數份文件上簽下名字時，林遠志心中并無太多喜悅，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混合著責任與壓力的踏實感。
兩千四百萬，聽起來不少，但按照目前的燒錢速度，最多也只能支撐三個月。
科研是吞金獸，尤其是中醫藥這種需要大量臨床驗證和基礎研究的領域。
“巢律師，辛苦了?！彼妥咄顿Y方代表，林遠志對巢駿道謝。
“分內之事?！背猜蓭熓帐爸募?，意味深長地說，“林醫生，資金問題暫時緩解，但壓力也隨之而來。資本是雙刃劍，他們投了錢，就會要回報，要進度。。否則，下一輪融資，會很被動?！?/p>
“我明白?！绷诌h志點頭。
送走巢律師，林遠志獨自站在辦公室窗前。
“三個月……”他低聲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