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停在紡織廠家屬院門口的時候,正是下班時間。
整個家屬院門口人來人往,下班放學的職工與家屬絡繹不絕。
在這有個自行車就算條件很好的時代,一輛吉普車停在這里,那便國寶級的稀罕物,每個人都要駐足圍觀的存在。
但這是軍車,大家看歸看,卻不敢上前冒犯,就連小孩子也被大人拉住,十分規矩。
門衛主動從崗亭走出來,敲了敲駕駛座的車門,態度十分客氣:
“同志,請問有什么事嗎?”
趙剛道:
“找江紅國有點事,在這里等他。”
外頭的圍觀群眾也聽到了這話,十分羨慕:
“江主任家混得好啊,居然有這么體面的親戚了!”
“莫非是他那個在部隊里當連長的未來女婿?”
“連長還不到配車的級別吧?”
“待會兒等著看就知道了,江主任應該要不了太久就回來了。”
眾人都好奇極了,沒什么急事的,都留在原地看熱鬧。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就見江紅國騎著自行車回來了。
江雨薇和他是前后腳到的。
自從上次在江二叔家和江丹若碰面,被江丹若一番挑唆后,江繼東的脾氣就越來越怪了。
時不時就陰陽怪氣幾句。
若不是想等著她的朋友冉冉來給他解決檔案問題,她都懷疑江繼東還能更不客氣。
她不想單獨面對江繼東,一般都是算著時間,等爸媽回來了才回家的。
“回來了,回來了!”
“江主任,你家有個開小轎車的親戚在等你呢!”
小轎車?
江紅國都一頭霧水,眾人讓出一條道來,他們就看到了停在家屬院大門側面的軍綠色吉普車。
不知道為什么,江紅國心頭有種不好的預感。
江雨薇可是上午才見過這輛車,更是眼皮狂跳。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白襯衫,灰色毛衣背心和軍綠色西裝褲的高大男人從駕駛座下來。
繞到副駕駛,開門,迎下來一個人。
兩人一起繞過車頭走入眾人視線,現場頓時為之一靜。
男人身邊的少女,穿著米白色呢子大衣,卡其色闊腿長褲,頭發隨意地扎了個低丸子頭,優雅之中透著隨意慵懶。
修長綽約的身姿,再加上那張與周圍人仿佛不在同一個圖層的漂亮面容,整個人就如同畫報里走出的港圈女星,耀眼到瞬間就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江雨薇眼眸一縮,是江丹若!
她的心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塑料袋,喘不過氣。
一方面是江丹若如今的姿容讓人有種拼盡全力也無法望其項背的絕望。
另一方面,她上午才給了趙剛戶口本,他們下午就這樣高調地來家里,給她一種來者不善的感覺。
江父江紅國眼中閃過驚艷和貪婪。
他早就知道,這個親女兒長得很漂亮,卻沒想到,她稍加打扮,就如同天上的月亮一樣讓所有人黯然失色。
心中無比惋惜,這樣的絕色,只是配給一個司機,實在是太大材小用了。
眼中精光一閃,他臉上掛上了笑意:
“丹若,你終于肯回來了,這些天爸爸可真擔心你!”
“在外頭做什么,直接回家啊,你媽和你弟弟都在家里!”
圍觀群眾這才反應過來:
“居然是江丹若,江主任的親女兒!”
“以前居然沒注意到,她竟然這么漂亮!”
“本來就生得好,如今一打扮,就更好看了!”
“果然漂亮的女孩子都不可小覷,瞧瞧,人家現在都攀上開小汽車的對象了!”
江丹若看便宜父親仿佛忘記了上次見面被打得滿頭包的事,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心中冷笑。
這副為了利益,能屈能伸的樣子,倒是像極了她那混蛋爸。
老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可人家都把臉伸到面前了,為什么不打。
“回家?那個讓我屢次被算計陷害,被排擠的地方,我可不敢回。”
笑臉迎人的江紅國頓時臉色一僵:
“丹若,前塵往事就不要再提了吧,爸爸知道對不起你,以后會好好彌補你的!”
他越是這樣,江丹若越知道他賊心不死。
當著家屬院鄰居的面,江丹若完全不給佯裝慈父的機會:
“那還是算了,別當我不知道,你的彌補,就是給我找個打死過老婆的好男人。”
圍觀群眾滿臉興奮。
“這是什么意思?”
“聽起來,江主任居然曾經給她女兒找了個打死過老婆的男人?”
“不對啊,他圖什么?”
“那肯定是有利可圖啊,拿親女兒攀高枝唄!”
江紅國聽到這些議論,臉色頓時不好看了。
他在幾個兒女面前,向來自持一家之主的威嚴,能頂著江丹若的冷言冷語,好聲好氣說這么多都已經是極限。
“你就是這么跟自已的親生父親說話的?還有沒有點孝道了?”
江丹若見他終于維持不住假面,唇角上揚:
“爸爸,你先別生氣啊……”
見江紅國臉色稍緩,她又繼續道:
“畢竟待會兒還有更生氣的事情呢!”
江紅國難以置信地瞪著她。
江丹若拿出戶口本,遞給江雨薇:
“雨薇妹妹,謝謝你給的戶口本呀!我已經用完了,還給你!”
江雨薇嚇得人都傻了,像是拿到一塊火炭一樣,一下子把那本戶口本拋了出去。
“你胡說八道什么,誰給你戶口本了!”
“不是你主動找趙大哥說,讓他阻止我讀書,早點跟我領證的嗎?現在又不承認了?”
江紅國看到這戶口本,又聽到江丹若說的這些話,心中涌起不祥的預感。
他連忙撿起戶口本,翻到江丹若那一頁。
然后在上面看到了“已遷出,本頁作廢”的紅色大字。
江紅國難以置信地看著江丹若:
“你……你們做了什么?你不經過我的同意,跟他領證了?”
他們居然首先想到的是領證。
這樣也好,斷了江父的念想。
江丹若沒有否認,看了眼緊張中充滿期待的江雨薇,嘴角帶著頑劣的笑:
“你猜呢?”
她這副氣死人不償命,有恃無恐的樣子,更是讓江紅國覺得自已的猜想被證實了。
而且,她還不要臉地把這件事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公之于眾。
叫他以后還怎么拿她的親事去換好前程?
這無異于直接炸掉了一座屬于他的金山!
“你這個逆女!”
江紅國氣得發抖,抬手就要打江丹若。
趙剛直接擋在了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又高又壯,長得黑眼神兇狠,充滿了威懾性。
江紅國想到上次被他打,下意識就生出了退縮之意,手上的力道也松了。
趙剛把人往后一推,江紅國站立不穩,險些摔倒。
江雨薇演慣了孝順女兒,此時又正是拉踩江丹若的好時機,怎么會放過。
“爸爸!”
她下意識去扶江紅國。
卻沒想到,江紅國滿腔的怒氣正沒處撒,她就正好撞上來了。
他已經被江丹若氣昏了頭,想到江雨薇在其中的作用,直接一巴掌就甩在了她臉上。
這還是江雨薇第一次挨打,還是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挨打。
她又羞恥又害怕,捂著臉,眼中含淚:
“爸爸……你……你居然打我!”
江紅國滿腔怒火,但看到圍觀群眾看好戲的眼神,想到江丹若故意在外面歸還戶口本的用意,理智還是回歸了一些。
扯著江雨薇就大步往家屬院里面走。
江丹若微微挑眉。
這便宜爸到底是在單位混跡多年的人精,沒有被她激得完全失去理智,當眾怒斥江雨薇。
不過,她很清楚,接下來江雨薇的日子不會好過,這也就足夠了。
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早點回去,還能趕上完整的晚自習呢,就沒必要在這里浪費時間了。
想到這,江丹若對趙剛道:
“趙大哥,我們走吧。”
趙剛開著車離開紡織廠家屬院后,在郵局門口停了車,轉頭對她道:
“小江同志,之前忘了跟你說了,參謀長讓你事情忙完了給他打個電話。”
江丹若看著那排了十幾個人的隊伍,有點不樂意:
“這么多人,算了吧,反正過幾天就回去了。”
趙剛露出為難的表情:
“參謀長說不定還在辦公室等著呢。”
江丹若輕輕嘆氣,真是麻煩的男人,她昨天才走,今天怎么就非要打電話。
心中雖然抱怨,還是認命地下車去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