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直接回去吧,我等會兒溜達回去就行。”
祁同偉看著車窗外招待所的燈火,語氣平淡。
“今天這頓,是鴻門宴。”
周書語心頭一緊,抓著安全帶,急切道:“啊?祁大哥,那你還去?太危險了,要不我們別去了!”
洪福樓王大路那件事,她事后聽得膽戰心驚,生怕歷史重演。
祁同偉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在馬桔鎮這片地界上,還沒有我怕的鴻門宴。”
他頓了頓,推開車門,夜風拂動衣角。
“況且,現在這種時候還敢明火執仗請我吃飯的人,不多了,我得珍惜。”
“我還以為,王大路之后,就沒人敢請我吃飯了呢。”
祁同偉開了個冰冷的玩笑,朝周書語擺了擺手,轉身便邁步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小招,背影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
招待所經理小跑著迎出,臉上堆滿笑意。
“祁鎮長!您可算來了!陳局和王所長在三樓包間等您,菜都備好了,您看什么時候上?”
祁同偉微微頷首,步履不停。
“不急,先讓我們談點事。”
“等我叫你,你再上菜。”
這招待所是他的地盤,一草一木都姓“祁”。
他可不想等下陳勤財學王大路那套,掀了桌子還想賴賬,最后讓自家招待所當冤大頭。
推開厚重的包間門。
“喲,這不是憑一已之力,搬動了我們供電所大山的祁鎮長嘛!真是稀客,稀客啊!”
一個尖酸刻薄、陰陽怪氣的聲音立刻鉆入耳朵。
只見陳勤財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眼神輕蔑,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祁同偉眼神一凜,心中早有準備。他看都沒看旁邊的空位,徑直走到桌子對面,拉開椅子,穩穩坐下,與陳勤財形成了隔桌對峙的格局。
“陳局長親自設宴,我祁同偉的面子再大,也不敢不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打破了陳勤財營造的氣場。
“說吧,陳局長這么大陣仗請我,所為何事?”
陳勤財臉色微微一僵,似乎不滿祁同偉反客為主的姿態。
他肥胖的手擺了擺,對旁邊的王德府和經理下令:“你們都出去。”
王德府愣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
他沒想到,陳勤財竟如此不留情面,壓根沒把他當自已人。
厚重的門被關上,偌大的包間里,空氣凝固,只剩下祁同偉和陳勤財兩人。
陳勤財從他那個半舊的公文包里,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張紙,像是牌桌上亮出王牌的賭徒,用兩根手指夾著,推到祁同偉面前。
“祁鎮長,別急。”
“先看看這個,看完,我們再慢慢談。”陳勤財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滿是志在必得的油膩。
祁同偉目光垂落,接過了那張紙。白紙黑字,標題觸目驚心。
《刑法》。
破壞電力設備罪。第109條:……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第110條:……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
下面還有《電力設施保護條例》和非法侵入他人場所罪的條文,每一條都像是為他今天下午的所作所為量身定做。
祁同偉的目光掃過那些冰冷的法條,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將那張紙輕輕放在玻璃轉盤上,指尖一撥,又轉回了陳勤財的面前。
“刑法,電力法,一共四條罪名。看來我今天下午的動靜,確實不小。”
他抬起眼,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直刺陳勤財的內心。
“陳局長,這份大禮,是早就為我準備好的吧?”
被這道目光盯著,陳勤財竟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下意識地將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哈哈!祁鎮長說笑了!”
他用一聲大笑掩飾自已的失態,重新找回了掌控感。
“我這只是……將我們電力系統干部日常需要熟記的規章制度,拿出來給祁鎮長劃個重點,幫你溫習溫習功課嘛!”
陳勤財刻意加重了“劃重點”三個字,再次將那張紙推了過去。
“哦,對了,差點忘了告訴你,我特意咨詢了京城來的大律師。”
“像你這種情況,最低,是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祁同偉眼前晃了晃。“三年。”
“當然,這還是在‘未造成嚴重后果’的前提下。如果……后果嚴重了,那可就不止三年了哦。”
祁同偉的眼神微瞇,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霧。
“如果我沒猜錯,因為今天的‘強行合閘’,馬桔鎮的供電設備已經出現了連鎖故障,對嗎?”
這句話,話語驟然炸響,讓陳勤財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強作鎮定,甚至夸張地鼓起掌來。
“啪、啪、啪……”
“不愧是緝毒英雄出身,這份敏銳,佩服!佩服!”
“沒錯!據我所知,鎮上的磚廠、水泥廠,甚至小學的線路,都已經出現了斷斷續續的供電問題。我估計啊,要不了多久,今晚就會徹底停擺。”
陳勤財攤開手,露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惋惜模樣。
“到時候,民怨沸騰,影響了教學,耽誤了生產……嘖嘖,這后果,難哦。”
祁同偉拳頭在桌下悄然握緊,指骨隱隱凸顯。
他強壓著一拳砸在這張油膩臉上的沖動,他知道,此刻動手,就徹底落入了對方的圈套。
“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可以罔顧百姓死活,不顧集體利益!”
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怒火。
“看來,祁鎮長還是有點不服氣啊。”
陳勤財見火候差不多了,知道必須下最猛的藥。
他再次從公文包里掏出另一張紙,同樣慢悠悠地推到祁同偉面前。
“祁鎮長,我這人運氣好,今天在路上不小心撿到一份報紙的樣稿,你要不要也欣賞欣賞?”
祁同偉接過那張紙。一個用黑體字加粗的標題,瞬間映入眼簾。
《為一已私利,一鎮之長竟帶頭違法,強行破壞國家電力設施!》
祁同偉的目光掃過稿件內容,嘴角竟忍不住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得不說,這篇檄文寫得是真不錯,文筆老辣,角度刁鉆。
字里行間,他祁同偉儼然成了一個為了幾個磚廠的私利,就濫用職權、無視國法、被利益熏心的狂妄鎮長。
這篇報道只要一發出去,在輿論的洪流之下,再配合之前那些罪名,他祁同偉就算有天大的背景,恐怕也難逃一個撤職查辦的下場,政治生命將就此終結。
好手段。陳勤財的智商,確實在線。
“祁鎮長,這份稿子就送給你拜讀了,別擔心,我這里還有很多備份。”
陳勤財看到祁同偉沉默不語,只當他是在思考如何甩鍋,立刻把他的后路徹底堵死。
祁同偉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陳勤財的身上。
這一次,他審視的不再是這個人,而是他不經意間露出的手腕。
那是一塊表。一塊勞力士潛航者型腕表,通體黑色,低調,卻幽深。
俗稱,黑水鬼。
在這個年代,綠水鬼尚未封神,但黑水鬼的價格,依然是普通工薪階層仰望的存在,而且國內根本沒有官方渠道。
一個縣供電局的局長,戴著一塊海外走私進來的名表。
這背后代表的,絕不僅僅是貪腐,更是他背后那張網顯露的端倪。
祁同偉心中最后一塊拼圖,在此刻徹底補全。
他松開緊握的拳頭,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整個人瞬間松弛下來,仿佛剛才那個怒不可遏的人不是他。
他將那份“罪證”和“報道”輕輕疊好,推到桌子中央。
然后,他抬起頭,迎著陳勤財得意的目光,淡淡一笑。
“你的牌,就這些?”
“如果都出完了……”
“那么,該談談你想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