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立被雙規(guī)的消息，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漢東政壇炸響。
余波，久久不散。
起初，省里大院那些人提起祁同偉，嘴角掛著嘲諷。
“聽說了嗎？反貪局那個姓祁的處長，真跑去呂州把劉書記給辦了。”
“呵呵，愣頭青一個，不自量力。”
許多人等著看笑話，看祁同偉這個冒頭的小子，怎么被劉和光那只大老虎撕碎。
畢竟，他捅的是個大簍子。
可幾天過去，風(fēng)向驟變。
劉立非但沒有被撈出來，連他背后的劉副省長都偃旗息鼓，徹底沒了動靜。
沒人知道這背后發(fā)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嗅到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他們猜到，祁同偉的身后，恐怕站著一尊不弱于劉和光，甚至更為恐怖的人物。
這一下，所有人看明白了。祁同偉，不是愣頭青。
他是有通天手段的過江猛龍！
頃刻間，笑話變成了神話。
省檢察院那幾位主要領(lǐng)導(dǎo)的辦公室，成了全省最熱門的地方。
電話鈴聲從早到晚，幾乎沒有停過。
以往那些高高在上、不屑一顧的實權(quán)部門，現(xiàn)在一個個主動打來電話，言語間滿是熱情和親近。核心意思只有一個。
“老哥，看看……能不能運作個我們的人，調(diào)到反貪局去？”
更有甚者，幾位副省級的大佬都親自出面，委婉詢問。
“聽說祁同偉同志年輕有為，能力很強啊。”
“能不能讓我家那個不成器的小子，去他手底下歷練歷練？”
圈子里的人，早就把祁同偉的底細(xì)打探清楚。
這個人，風(fēng)格強硬，做事不按常理出牌。
可他手底下的干部，提拔起來簡直跟坐了火箭一樣！
只要能入他的法眼，前途便是一片坦途。誰不想把自家的希望，寄托在這棵以驚人速度野蠻生長的參天大樹之下？
省檢察院的幾位領(lǐng)導(dǎo)，最近走路都帶風(fēng)，腰桿挺得筆直。
臉上的笑容，更是藏不住。
祁同偉這一戰(zhàn)，不僅打出了反貪局的赫赫威風(fēng)，更是給整個漢東省檢察院系統(tǒng)，掙回了天大的面子！
……
省檢察院，常務(wù)副檢察長陳巖石的辦公室里，氣氛與外面喧囂的世界格格不入。
這里沉悶得像一潭深水。
他已經(jīng)從醫(yī)院回來了。
陳巖石手里捏著那份關(guān)于呂州案的簡報，紙張的邊緣幾乎被他無意識地捻爛。
他臉上眉頭緊鎖，擰成一個死結(jié)。
外界眼中的神話，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場用前途和性命做賭注的瘋狂豪賭。
祁同偉，這個名字如今在漢東如雷貫耳。
但在陳巖石這位老檢察官的眼里，他只是個徹頭徹尾的投機分子。
這種人，走的不是正道。
他是在懸崖上走鋼絲，用一次次冒險，去換取那炫目卻虛浮的成功。
根基不穩(wěn)，德不配位。
陳巖石篤定，他遲早有一天會從高空墜落，摔得粉身碎骨。
“咚咚咚。”沉穩(wěn)的敲門聲響起。“進(jìn)來。”
門被推開，一道筆挺的身影走了進(jìn)來。
是侯亮平。
他穿著整潔的檢察官制服，表情嚴(yán)肅，眼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銳氣。
“陳檢，我來向您做思想?yún)R報。”
他聲音清亮，擲地有聲。
“另外，我有一個申請。”
陳巖石抬眼，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
侯亮平卻搖了搖頭，身形站得更直，像一桿標(biāo)槍。
“陳檢，我請求加入?yún)沃輰０附M！”
他目光灼灼，直視陳巖石。
“我請求，到祁同偉同志的身邊去工作！”
陳巖石的眼神微凝，注視著這個自已傾注無數(shù)心血培養(yǎng)的年輕人。
他當(dāng)然明白侯亮平的想法。
也正需要一個這樣的人。
一個信得過的、有原則的、眼里不容沙子的人，去盯住祁同偉那條越來越難以掌控的“猛龍”。
他要看看，祁同偉到底在耍什么花樣，他的底線又在哪里。
“你想清楚了？”陳巖石聲音很沉。
“祁同偉現(xiàn)在是眾矢之的，他捅的簍子，隨時可能引火燒身。跟著他，下一步可能是榮譽，也可能是處分。”
“我想得非常清楚。”侯亮平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作為人民的檢察官，反腐斗爭的第一線，就是我們的戰(zhàn)場。案情越是復(fù)雜，環(huán)境越是兇險，我越應(yīng)該去！我希望能親身參與到呂州的案子中，為漢東的朗朗乾坤，貢獻(xiàn)我全部的力量！”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也完全符合侯亮平一貫的形象。
陳巖石緩緩點頭，眼底閃過一絲贊許。
“好，你的覺悟很高。我同意了，手續(xù)的事，我來辦。”
……
有了陳巖石的首肯，侯亮平的心安定了一半。
但他知道，這還不夠。
在漢東這個復(fù)雜的名利場里，光有組織的任命是不夠的，還需要圈子里的認(rèn)可。
他轉(zhuǎn)身，便驅(qū)車趕往省政法委。
他要去見他的恩師，高育良。
他需要高老師幫他跟祁同偉打個招呼。
哪怕只是一句看似不經(jīng)意的話，也足以讓他在專案組里站穩(wěn)腳跟，不至于被那個行事乖張的學(xué)長徹底架空。
高育良的辦公室里，檀香裊裊。
他正在批閱文件，聽完侯亮平的來意，甚至連頭都沒抬。
只是那支上下翻飛的派克金筆，倏然停在紙上。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良久，高育良才放下筆，身體向后靠在寬大的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已最得意的學(xué)生。
“亮平，我沒聽錯吧？你的意思是，讓我這個老師，去求我的另一個學(xué)生祁同偉……讓他，在專案組里多關(guān)照你？”
“老師，我不是那個意思……”侯亮平臉上發(fā)燙，連忙想要解釋。
“那你是什么意思？”
高育良的臉色，冷了下來。
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卻沒有喝，只是在手里摩挲著。
“亮平啊，你是我漢東大學(xué)政法系最優(yōu)秀的學(xué)生，我一直以你為傲。可你現(xiàn)在，怎么連這點風(fēng)骨都沒有了？當(dāng)初，是誰當(dāng)著我的面，說不屑與祁同偉這種投機鉆營的人為伍？現(xiàn)在，人家一步登天，你又要我拉下老臉，去給你鋪路？”
“我……”
“我高育良，丟不起這個人！”
“砰！”保溫杯被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侯亮平狼狽地從高育良的辦公室出來，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狠狠扇了幾巴掌。
走廊里的冷風(fēng)一吹，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連一向?qū)λP(guān)愛有加的恩師，都覺得他是在搖尾乞憐。
他握緊拳頭，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腦海里，是外界對祁同偉鋪天蓋地的贊譽，是省院領(lǐng)導(dǎo)們那一張張得意洋洋的笑臉。
那些榮光，那些矚目，那些本該屬于他侯亮平的一切！
都被那個不擇手段的男人，從他手中硬生生奪走了！
侯亮平深呼吸，眼中的屈辱和不甘，凝成一片冰冷的堅毅。
奪回來。他要去呂州，不是去當(dāng)配角，更不是去乞求關(guān)照。
有了劉生和劉副省長背書，他是要去證明，誰，才是漢東檢察系統(tǒng)真正的利劍！
……
幾天后，侯亮平帶著一紙調(diào)令，踏入?yún)沃菔袑０附M的臨時駐地。
一棟不起眼的小樓，氣氛卻肅殺得如同前線指揮部。
他推開那間掛著“總負(fù)責(zé)人”牌子的辦公室大門。
滿屋煙味撲面而來，嗆得他微微皺眉。
煙霧繚繞中，祁同偉正站在一張巨大的呂州市地圖前，指節(jié)分明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一個叫做“金山縣”的地方。
他沒有埋首于案卷，而像一位審視戰(zhàn)場的將軍。
聽到開門聲，祁同偉緩緩轉(zhuǎn)身。他目光銳利，看清來人是侯亮平的瞬間，銳利又悄然隱去，化作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猴子，來了？”
他甚至沒有站起來，只是隨意招了招手，語氣熟稔得仿佛招呼一個晚歸的子侄。
“家里的事情都處理妥當(dāng)了？辛苦你，還讓你為這種事專門跑一趟。”
轟！
侯亮平的腦子嗡的一聲，臉上瞬間血色上涌，火辣辣的，比被高育良當(dāng)面訓(xùn)斥時還要難堪。
誰都知道他那個“家里有事”是借口！
祁同偉就這么直白地說出來，語氣里聽不出是關(guān)心還是譏諷，卻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zhǔn)刺在他最敏感的痛處。殺人誅心！
他強壓心頭翻涌，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都處理好了，不麻煩。祁廳，以后我就是您手下的兵，請多指教。”
“坐。”祁同偉指了指旁邊那張空蕩蕩的桌子，上面干凈得連一粒灰塵都沒有，與他自已那張堆滿文件的桌子形成鮮明對比。
“案卷都在那里，你先熟悉一下。”
說完，他拿起桌上的內(nèi)線電話，撥了一個號。
“老周，你來一下。”
很快，一個精干的中年男人走了進(jìn)來。
祁同偉指著侯亮平，語氣平靜地吩咐：“老周，這位是省院派來的侯亮平同志，來接替你的工作。你跟了他這么多天，也辛苦了。現(xiàn)在把手頭所有資料都移交給他，然后回省里休整一下吧。”
這話一出，侯亮平心里一跳。
接替？一來就讓我接手核心工作？
他下意識地看向祁同偉，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什么。
這是不計前嫌的信任和重用？還是……另有深意？
“好的，祁廳。”
老周答應(yīng)得干脆，沒有絲毫留戀，立刻開始收拾自已桌上的東西，動作麻利得像演練過無數(shù)遍。
侯亮平壓下心頭疑慮，被一種久違的掌控感包圍。
不管祁同偉耍什么花樣，他把核心位置讓了出來，這就是自已的機會！
他正要開口說幾句場面話，眼角余光，卻無意間瞥見窗外。
一輛掛著“漢L·J”牌照的警車，正悄無聲息地停在樓下陰影里。
漢L，是金山縣的牌照。
侯亮平的瞳孔微縮。
他清楚記得，剛才祁同偉的手指，就按在地圖上金山縣的位置！
這只是巧合嗎？
很快，收拾好東西的老周快步下樓，沒有片刻停留，徑直拉開車門坐進(jìn)那輛金山縣的警車。
車子沒有開警燈，像一條泥鰍，迅速匯入車流，消失在街道盡頭。
侯亮平的后背，竄起一絲寒意。
專門派一輛外縣的警車來接一個被“替換”回省里休整的普通干警？
這不合常理！他坐在自已的位置上，拿起那冰冷的卷宗，心中那份剛剛升起的豪情壯志，仿佛被澆了一盆冷水。
他感覺自已不像一個來破案的檢察官，更像一個……一腳踏入別人精心布置棋局的棋子。
而辦公桌的另一頭，祁同偉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漂浮的茶葉，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冷冽弧度。
釘子，已經(jīng)敲進(jìn)來了。
很好。
就怕你……不來。
也怕你，不夠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