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增益走后,縣委書記易學習的辦公室里,氣氛前所未有的熾熱。
李達康一反常態,親手給祁同偉和張曠雨泡了茶,臉上是藏不住的狂喜。
“同偉,曠雨,你們這次,可是給我和老易長了個天大的臉!”
李達康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暢快。
“我跟你們說,剛才在車上,林副市長還在感慨,說他跑了這么多地方,就沒見過馬桔鎮這么翻天覆地的變化。”
張曠雨咧嘴一笑,連忙匯報:“李縣長,路還沒全修好,目前只通了縣里到鎮上這一段,其他的還在趕工。”
李達康大手一揮,神色間盡是不以為意。
“這算什么問題?”
“我告訴你,下周一,我就組織全縣的鄉鎮書記、鎮長,都去你們馬桔鎮開現場會!讓他們看看,同樣是縣里撥的錢,有的人連個響都聽不見,你們的瀝青路都快通車了!”
他轉頭看向祁同偉,目光如炬,欣賞之情溢于言表。
“同偉,你那個五一搞旅游活動的想法,絕了!”
“我老婆昨天還在念叨,說五一開始雙休,正愁沒地方帶孩子去玩,這下好了,直接去馬桔鎮!”
李達康爽朗地大笑起來,易學習也跟著點頭,目光落在祁同偉身上,意味深長。
“同偉啊,你這盤棋,下得是越來越大了。”
祁同偉只是淡淡一笑:“都是領導們支持,對了,林副市長帶來的那些部隊訂單,磚廠那邊已經連夜開了三班倒,保證完成任務。”
提到這事,李達康眉峰微蹙。
“那個水電站的批文,還是沒消息嗎?”
祁同偉心頭一沉,卻不動聲色。
“沒事,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就算批文暫時下不來,先給磚廠和水泥廠搞個內部專線供電,也算是為國家節能減排做貢獻了。”
“節能減排?”李達康和易學習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個詞匯,他們只在少數內部文件和國際新聞中偶有耳聞。
一個鄉鎮鎮長,不僅眼光看到了幾十年后,連思路都跟國際接軌了?
易學習再次感嘆,這小子,簡直是個異數。
接下來的幾天,正如李達康所料。
漢東市的電視臺、報紙,對馬桔鎮的報道鋪天蓋地而來,占據了各大版面。
鏡頭里,嶄新的黑色瀝青馬路如一條蟄伏的巨龍,蜿蜒于青山綠水間。
營口磚廠熱火朝天,機器轟鳴,工人們臉上掛滿了由衷的笑容。
一時間,馬桔鎮成了整個漢東的熱點。
營口磚廠和水泥廠的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幾乎要將辦公室的墻壁震塌。
文員們聲音嘶啞,只能用紙板寫上“訂單已滿,請下月再來”,貼在門口。
無數嗅覺敏銳的商人從全省各地蜂擁而至這個原本籍籍無名的小鎮,想要在這里開飯店,開旅館,搶占旅游經濟的橋頭堡。
整個馬桔鎮,都沉浸在一種近乎狂熱的欣欣向榮中。
而陳勤財,就在這片狂歡中,坐車離開了馬桔鎮。
車窗外是百姓的笑臉,車窗內是面色陰沉,如同深潭死水的他。
他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他無法掌控的土地,嘴角勾起一抹淬著劇毒的冷笑。
祁同偉,你不是喜歡當救世主嗎?我倒要看看,當這片天徹底塌陷,你的英雄光環還能剩下幾分!
當天深夜。
祁同偉剛處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準備享受片刻的安寧。
突然!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如同旱地拔蔥的驚雷,猛然從鎮東方向炸開!
辦公樓的玻璃窗都在劇烈顫抖,緊接著,燈光驟然暗淡,閃爍兩下,整個鎮子便被漆黑瞬間吞噬。
停電了。
祁同偉的心臟,在這一瞬猛地墜入深淵。
不好!他甚至來不及思考,抓起外套就往外沖,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背直沖頭頂。
鎮子不大,可那沖天的火光卻撕裂了夜幕。
是供電所!祁同偉腦中轟鳴,那個最不愿承認的念頭,如毒蛇般死死纏繞而上。
他幾乎是瘋了一般,朝著火光奔去,周圍是百姓的驚叫聲和哭喊聲,整個馬桔鎮瞬間亂作一團。
“祁鎮長!別過去!危險!”
剛沖到火場邊緣,祁同偉就被滿臉黑灰的供電所副所長王長定死死拉住。
“里面還有人嗎?!”
祁同偉雙目赤紅,聲嘶力竭地吼道。
“應該……應該沒了,值班的跑出來了!現在不能進,隨時會二次爆炸!”
聽到沒人,祁同偉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弛。
他剛想下令疏散人群,身后不遠處,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轟隆——!!”
第二波爆炸的沖擊,攜裹著灼熱的氣浪,將他重重掀翻在地。
祁同偉重重摔倒在地,他掙扎回頭,望著那團再次騰空而起的巨大火球,后背瞬間被冷汗濕透。
只差毫厘。如果他剛才執意沖入火海,這一世,便將徹底終結。
他撐地起身,拍去身上的塵土,臉上的驚悸緩緩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淵般的冰冷與死寂。
陳勤財。
那個下午才離開的身影,那抹詭異的冷笑,此刻清晰地在他腦海中浮現。
好一個釜底抽薪!好一個玉石俱焚的狠辣手段!
他祁同偉辛辛苦苦,一步一個腳印,才將馬桔鎮帶到今日的繁榮。
而陳勤財,竟想用一聲爆炸,將所有努力炸回原點!
甚至,還要將這口黑鍋,死死扣在他的頭上!
一股暴戾的殺意,在祁同偉胸中瘋狂滋長。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哭腔、無比熟悉的聲音,刺破了混亂的人群。
“祁大哥!祁大哥你在哪兒?!”
是周書語!祁同偉猛然回頭,只見周書語正不顧一切地推開阻攔她的人,近乎瘋狂地沖向火場。
她淚流滿面,眼中是純粹、不加掩飾的恐懼。
“祁大哥!”
那一瞬,她仿佛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撲進祁同偉的懷里。
“嗚……祁大哥,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
女孩的身體劇烈顫抖,她緊緊抱住他,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已身體里,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便會憑空消散。
“剛才又炸了一下……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劫后余生的哭意。
“我以為你……我以為你還在里面……”
祁同偉僵硬的身體,在這溫軟的擁抱和滾燙的淚水中,一點點融化。
他心中的暴戾殺意并未消散,反而被這股暖流磨礪得更加鋒利、更加冰冷。
他輕拍周書語的后背,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好了,傻丫頭,我沒事。”
“我怎么會有事呢?”
他抬眸望向那沖天火光,眼神深處,一抹血色瘋狂一閃而逝。
陳勤財。你以為炸掉一個供電所,就能讓我祁同偉萬劫不復?你錯了。
你只是親手,為自已掘好了墳墓。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可我祁同偉,從不等候。
我只要你,血債血償!